月光是冷的,泼洒在山林间,将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一层僵硬的银白。
灌木丛后,沈素织和陆惊澜如同两只受伤的困兽,紧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和潮湿的泥土。山下,马蹄声、金属甲片轻微的磕碰声、猎犬压抑的呜咽,还有那些刻意压低的、简短有力的指令,编织成一张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罗网,正从山脚向上缓缓收拢。
“翊麾校尉的缇骑……”陆惊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唇齿的声音,但其中的寒意却比夜风更刺骨,“直属兵部,独立于地方驻军和刑部,专司缉捕要犯、刺探军情、监察百官。他们出现在这里,绝不寻常。”
沈素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朝廷的力量,终于以最直接、最不容抗拒的方式,降临到她们面前。这意味着,她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江湖势力的觊觎和北方蛮族的阴谋,更可能触碰了某个朝廷内部的、讳莫如深的禁忌。
“他们……也是为‘山河锦绣’而来?”沈素织问,声音微颤。
“或者,是为了确保‘山河锦绣’的秘密,不被其他人得到。”陆惊澜的眼神在月光下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听雨楼背后有将作监的影子,而将作监隶属工部,却与兵部、甚至更深处的势力盘根错节。缇骑出动,或许代表着朝中另一股力量,想要插手、或者……‘清理’。”
清理。这个词让沈素织遍体生寒。
猎犬的呜咽声越来越近,显然已经捕捉到了她们残留的气味。马蹄声也分散开来,呈扇形向半山腰包抄。
“不能待在这里。”陆惊澜咬牙,试图撑起身子,但断腿带来的剧痛让她额角青筋暴跳,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我的腿……不行了。你走,往西南,去找野泉驿。”
“不可能!”沈素织想也没想就否决了,她看着陆惊澜苍白的脸和冷汗涔涔的额头,语气异常坚决,“我们一起走。你说过,野泉驿百里之外,我们……慢慢挪。”
她不再多言,环顾四周。她们出来的洞口隐蔽,暂时未被发现。但山下上来的缇骑和猎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她需要制造混乱,引开追兵。
目光落在洞口附近一片茂密的、生长着大量艾蒿和带刺灌木的区域。她记得老妪给的“驱煞香”成分中有雄黄、朱砂等物,气味浓烈刺鼻。而艾蒿本身也有强烈气味,若混合燃烧……
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已燃尽、但还剩一些香灰和残梗的“驱煞香”香管,又扯下几大把新鲜的艾蒿叶和带刺灌木的枝叶,用布条将它们与香灰残梗紧紧捆扎在一起,做成一个粗糙的、混合的“烟球”。
“你要做什么?”陆惊澜看着她。
“试试看,能不能干扰猎犬的鼻子。”沈素织低声道,她将“烟球”放在下风口一块干燥的石头上,用火折子小心点燃。干燥的艾蒿和灌木枝叶立刻冒起浓烟,而其中混杂的香灰和残梗被引燃后,散发出更加刺鼻、古怪的混合气味,随着夜风向下山方向飘散。
与此同时,沈素织搀扶起陆惊澜,不再沿着明显的山径或兽道,而是朝着与下风向垂直的、植被更加茂密、地势更加崎岖的西南方向,一头扎了进去。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荆棘撕扯,乱石绊脚,陆惊澜几乎完全依靠沈素织的拖拽和搀扶在移动,断腿处的疼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不断穿刺。
山下传来猎犬略显困惑和烦躁的吠叫,以及缇骑的呵斥声。混合的刺鼻气味似乎起到了一定的干扰作用,追捕的速度和方向似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这拖延不了太久。
两人在黑暗的山林中拼命穿行,不敢停留,不敢回头。沈素织的肩膀早已被陆惊澜的重量压得麻木,手臂和腿上添了无数新的划伤。陆惊澜则紧闭双唇,将所有痛呼都咽回喉咙,只有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无法控制的、因剧痛而引发的身体颤抖,暴露着她的极限。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微微泛起了鱼肚白。她们已经深入山林,身后的追捕声似乎暂时被茂密的林木和复杂的地形阻隔、拉远。但两人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沈素织找到一个被藤蔓半掩的浅山洞,将陆惊澜小心放下。陆惊澜一沾地,便再也支撑不住,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身体滚烫——伤口在恶劣的环境和剧烈运动下,恐怕已经发炎了。
沈素织自己也瘫倒在地,浑身散了架般疼痛。她拿出水囊,却发现里面只剩下最后几口。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心头。
不能放弃。她对自己说。母亲的血仇未报,天衣阁的秘密未解,陆惊澜还等着她救命。
她强迫自己振作,检查陆惊澜的伤势。固定腿骨的木棍和布条早已松动歪斜,伤处肿胀得吓人,皮肤发红发热。她必须重新处理。
她撕下自己内衣相对干净的部分,用最后一点清水浸湿,为陆惊澜擦拭额头降温,又小心地解开固定的布条。没有药物,没有工具,她只能凭着记忆和本能,尝试将错位的骨头稍微对齐,然后用能找到的最坚韧的藤皮和布条,尽最大努力重新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自己也累得眼前发黑。她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看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面色潮红的陆惊澜,又摸了摸怀中那幅似乎黯淡了些的古老织物和“美人图”丝绢。
野泉驿……百里之外……以她们现在的状态,可能吗?
可是,还有别的选择吗?
晨曦微光中,沈素织的眼神渐渐变得沉静,甚至有一丝近乎冰冷的决绝。她取出那幅古老织物,再次凝视上面的凌霄花和复杂符号。地窟中,是母亲留下的力量救了她。那不仅仅是一份遗产,更是一种责任,一种……力量。她必须更快地掌握它,哪怕要付出代价。
她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运转“心织”法门,感知那丝绢上的气息路径。这一次,她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主动引导那微弱的气息,去冲击、去尝试贯通那些一直滞涩的节点。痛楚、眩晕、心悸再次袭来,但她咬牙忍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变强,活下去,走到野泉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