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死后，季沉像变了一个人，又像从未变过。

她不再把自己藏在沉默里，那双沉寂了太久的凤眸，重新沾染上细碎的光。她走进新的学校，试着和身边的人搭话，这里没有无端的恶意，没有抱团的排挤，连风拂过发梢的味道，都是轻快的。

往后五年，西湖的莲花，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粉绿相间的莲叶铺满湖面，亭亭的莲苞顶着晨曦或暮色，在风里轻轻摇曳。这片莲塘，成了她藏起思念的地方。无数个没有妈妈的日与夜，她就躺在那座没有护栏的木桥上——桥身不过两人宽，她或蜷缩着，或平躺着，鼻尖萦绕着莲花独有的淡雅清香，竟也能睡得安稳。

高考很顺利，她拿到了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姥姥欢天喜地地要摆宴席庆祝，季沉却摇了头。

于她而言，那些热闹喧嚣，本就没什么意义。

清冷的风拂过鬓角的长发，发间那根红丝带跟着飞舞。季沉靠在湖边的栏杆上发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微凉的木制栏杆。

忽然，一股熟悉的暖意漫过心头。

她猛地转头。

视线尽头，那个穿着家常服的身影，正站在莲风里，朝她温柔地笑。

有冰凉的东西，滴落在手背上。

季沉呆呆地抬手，触到一片湿意——原来是她的眼泪。

万千思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呼唤：“妈妈……”

她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皂角香，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还能撒娇的年纪。一切都像一场梦，她早就知道，却偏偏不愿醒来。

哪怕要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她也不在乎。只要能再见妈妈一面，哪怕是虚幻的梦境，也足够了。

“妈妈，我好想你……”少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臂死死箍着母亲的腰，生怕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

季妈妈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指尖拂过她消瘦的脸颊，眼底泛着酸意。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啊，没有自己在身边的日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她看着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指尖，眼底闪过一丝不舍。她本就是一缕残魂，是未了的执念，让她依附在女儿的记忆深处，撑到了现在。如今看到女儿安好，执念已了，支撑她的那点能量，也在慢慢消散。

“乖女儿，看到你过得不错，妈妈就放心了。”季妈妈的声音轻轻的，像风拂过莲叶。

“妈妈知道，你对未来还有点迷茫。小时候的你，多调皮啊，像个小捣蛋鬼转世。是妈妈没本事，没能护着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轻轻捏了捏季沉的脸，语气里满是疼惜，“你未来的路还很长，妈妈希望你，永远做自己，找回自己，别忘了初心。”

“妈妈一直都爱你。”

“努力往前走吧，别困在过往的回忆里了。”

季妈妈轻柔地推开女儿的臂膀，身体已经消散了大半。她抬手拂开季沉额前凌乱的碎发，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吻，饱含着无尽的爱意与期许。

最后，那抹身影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天边的云霞里。

季沉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她看见，莲塘的水面泛起涟漪，一道通往现实的通道，正静静卧在碧波之下。

她没有回头，脚步决绝，纵身踏入塘中。

冰冷的湖水漫过四肢，预想中的窒息感却没有传来。水底忽然光芒大盛，一朵通体火红、瓣尖泛着冰蓝的巨大莲花，缓缓舒展开花瓣，将她轻轻包裹。

花瓣层层合拢，像一个温暖的茧。

季沉疲惫的神魂，终于寻到了归处。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神魂归体的那一刻，那朵莲花化作一抹朱砂，落在她的眉间。

朱砂形如剑刃，红得似火，仿佛能劈开世间所有混沌，诛尽一切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