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姜氏一族

金风卷着红叶，掠过墨家据点的青瓦飞檐，在曲折的廊庑间打着旋儿。姜坤跟着引路的弟子，踩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朝着墨子的居所缓步而行。两侧的翠竹飒飒作响，枝叶间漏下细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凝。

方才墨雨那句带着几分亲昵的“父亲”，并未让他太过讶异。他早已知晓墨雨是墨子的养女，能被这位墨家巨子视若亲女，将墨家至宝三极遁甲车随意交由她携出，足以见得墨雨在墨子心中的分量。也正因如此，方才墨雨在门外那一眼担忧的回望，才更让他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穿过一道刻满机关纹路的石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方雅致的庭院里，摆满了各式奇巧的机关造物——能自行汲水浇花的木鸢、会循着人声转动的铜鹤、还有悬浮在半空的机关罗盘，正缓缓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庭院中央的石桌旁，一位身着素色布衣的老者正盘膝而坐，须发如雪，面容却红润如婴孩，眉宇间带着一股兼爱非攻的温润气度，正是墨家巨子，墨子。

墨雨正站在石桌一侧，见姜坤走来，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却还是按照墨子的吩咐，恭敬地退到了石门之外，轻轻将石门合上。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庭院内外的声响，只余秋风卷着竹叶的簌簌声，在静谧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庭院里只剩下两人。

姜坤敛了敛心神，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声音沉稳有力：“墨子前辈，晚辈姜坤，向前辈问好。”

墨子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的虚实。他打量着姜坤，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从他挺直的腰背扫到他沉稳的眉眼，最后落在他那双攥了又松的手掌上，才缓缓颔首，指了指石桌旁的蒲团：“坐。”

姜坤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如松，神色不卑不亢。

“老夫今日叫你前来，有两件事。”墨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其一，是为了还你一个人情——你替墨家寻回了镇派至宝三极遁甲车，老夫无以为报，今日有宝赠你。”

姜坤心中微动，却并未露出半分欣喜之色，只是淡淡道：“前辈言重了，三极遁甲车本就是墨家之物，晚辈不过是物归原主，谈不上什么人情。何况这一年来，若非墨雨姑娘悉心照料，晚辈怕是早已殒命于鼠王洞的瘴气之中，这份恩情，晚辈尚且无以为报。”

墨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捋着胡须轻笑一声：“你这小子，倒是比那些汲汲营营之辈通透得多。雨儿能交到你这般朋友，也是她的福气。”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凝重起来，方才那份温润的笑意，也尽数敛去，只余沉沉的肃穆：“其二，老夫要与你说一段往事，一段关于你姜家的往事。这段往事，尘封了数百年，就连你姜家的后人，怕是也无人知晓全貌。”

“姜家？”姜坤的瞳孔骤然一缩，握着拳头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如瓷。他想到了即墨城冲天的火光，想到了父母惨死时那双不甘的眼眸，想到了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心头的恨意如同蛰伏的毒蛇，瞬间便要挣破牢笼。

墨子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翻涌的情绪，自顾自地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仿佛在诉说一段尘封的神话，又似在感慨一场亘古的悲歌。

“你姜家的先祖，并非寻常的齐国贵族，而是数百年前封神大战中，‘封神计划’的执行代理人——姜太公，姜尚姜子牙。”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在姜坤耳边炸响。他猛地抬头，看向墨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姜太公姜子牙，那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是辅佐周文王、周武王伐纣灭商的开国功臣，是执掌封神榜、敕封三界众神的大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是姜太公的后人！

墨子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太公封神任务完成之后，并未接受天庭的册封，前往九天之上的仙界享清福，而是选择留在凡界，继续辅佐周文王姬昌与周武王姬发。他被两代君王拜为太师，权倾朝野，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后来太公寿终正寝，魂归故里，葬在了齐国的地界，他的后人也便在齐国各地繁衍生息，开枝散叶。”

姜坤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前世的记忆与墨子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原来他的家族，竟有如此辉煌的过往。

“可树大必招风，功高难免震主。”墨子的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惋惜，“太公的后人之中，出了一位惊才绝艳之辈。此人无人知晓其真名，世人只称他为姜氏。他不愿见人族的首领，从昔日与天并立的‘人皇’，沦为仰天庭鼻息的‘天子’，便愤然离开了齐国，云游四方。”

“这位姜氏前辈，堪称一代传奇。”墨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语气也激昂了几分，“他游走于列国之间，扶危济困，帮助了无数黎民百姓。他不仅诛杀了不少为祸人间的魔道修士，还曾孤身一人，远赴妖魔大陆西南角的万狐山。”

姜坤听到“万狐山”三字，眉头微微蹙起，心中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那里，是当年商纣王宠妃——妖姬妲己的故乡，住着她的后人，妖族狐族中的有苏狐一族。”墨子缓缓道，“彼时，有苏狐一族正遭逢大难，被仙界的众仙佛，还有狐族内部的青丘狐一族联手围剿。青丘狐一族自诩正统，视有苏狐一族为旁门左道，欲除之而后快；而那些仙佛，则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实则是觊觎有苏狐一族传承的九尾秘术。”

“就在有苏狐一族濒临灭族之际，姜氏前辈赶到了。”墨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热血激昂，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惊世大战，“他一人一剑，独战众仙佛与青丘狐联军。那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万里苍穹都被染成了血色。姜氏前辈虽实力通天，却终究寡不敌众，境界大跌，险些身死道消。但他终究还是护住了有苏狐一族的残存血脉，以一身秘术撕裂空间，带着他们跨越万里，穿过连接两界的陆地桥，来到了东部人族大陆西南的断妖山脉旁。”

“在那里，姜氏前辈亲手建立了一座城池，名为青风城。”墨子的语气越发凝重，字字句句都带着千钧之力，“他打破了人族与妖族势不两立的桎梏，扶持了人族大能青风王做城主，有苏狐一族的大能青狐王做二王，还有妖族羽族的风羽王做三王，定下了人妖共治的规矩。那数百年里，青风城一片祥和，人族与妖族和睦相处，互通有无，堪称乱世中的一方净土。”

姜坤听得心神激荡，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丝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原来自己的先祖，竟有如此胸襟与魄力，能在仙佛妖魔的围剿下，杀出一条生路，缔造出那般盛世。

“后来，姜氏前辈离开青风城，前往极北之地修炼。”墨子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带着无尽的叹息，“在途经秦蜀两国交界之地时，他看到了一场即将爆发的战乱。而在那战乱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村落，名为咸阳姜家村。”

“这姜家村的村民，并非寻常百姓，而是当年姜太公因触怒天庭，被流放的旁支后人。他们本被流放到了蜀国旁的巴国，后巴蜀两国开战，才逃到了咸阳边缘，建立了这姜家村，靠着放羊放牛勉强糊口。”

墨子的目光落在姜坤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那姜氏前辈看到姜家村有一妇人身怀六甲，面有祥瑞之气，便从自己身上取了一滴心头血，那滴血化作一道红光，飞入了那妇人腹中。随后，姜氏前辈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去了极北之地修炼，从此杳无音信。”

“一段时间后，妇人腹中孩儿即将出世，天生异象，一条白龙和一条黄龙的虚影盘踞在姜家村上空，三日不散。”墨子缓缓道，“因姜家村山多林密，世代以牧羊放牛为生，村民便给这新生儿取了姜牧这个名字。”

“后秦国和蜀国开战，战火蔓延到了姜家村，村落被夷为平地，姜牧的父母也惨死在乱军之中。”墨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悲悯，“恰逢前任峨眉派掌门，佛道双休的大能，白猿祖师司徒玄空途径此地，见姜牧根骨奇佳，又身世可怜，便将他带回了峨眉山收养。虽然后来的峨眉派掌门是纯佛修，却并未干涉姜牧学习道家功法，任由他佛道同修，自成一派。”

姜坤听到此处，心头猛地一颤。姜牧……这个名字，他竟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遥远的记忆深处，曾听过这个名字。

墨子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愤慨：“而齐国这边，自春秋末期纷争开始，姜家的势力便日渐衰弱，最后只能在即墨城做个城中贵族，偏安一隅。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逃过灭顶之灾。”

“没过多久，几个封侯境的妖族带领数万妖兵，大举进攻即墨城。彼时姜家家主姜宏，与柳家家主柳苍联手御敌，却终究不是封侯境妖族的对手，连番血战之后，即墨城危在旦夕。”

“为了保全性命，也为了护住即墨城残存的百姓，姜柳两家竟选择了与妖族讲和，企图模仿当年青风城的人妖两族共治之法。”墨子的声音里满是讥讽，“可他们哪里知道，妖族狼子野心，所谓的共治，不过是妖族占主导地位的傀儡之治！”

“那几个封侯境妖族头领，更是提出了一个残忍至极的条件——要姜柳两家定时献上童男童女，供他们修炼邪功！”

墨子的话音落下，庭院里的秋风仿佛都变得凛冽起来，卷着竹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姜坤的身躯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若非理智尚存，怕是早已冲出去，杀向即墨城。

“如今的即墨城，虽说还有万人，却多是一些老弱病残，青壮男子早已被妖族抓去做了苦力，稍有反抗，便会被虐杀。”墨子的声音越发低沉，字字泣血，“而姜柳两家为了按时上缴童男童女，竟丧心病狂地将城中女子尽数抓了起来，关进了一个名为‘圣地’的牢笼。”

“他们找了一些身强力壮的男子，称之为‘种马’，日夜逼迫那些女子与他们交合生育。那些女子之中，有些不过才十四五岁，正是豆蔻年华，却被当成了生育的工具！”

“更令人发指的是，比十四五岁年纪更小的女童，早已被那几个封侯境妖族，生吃活剥，用以修炼邪功！”

“姜柳两家还算有点‘良心’的是，会送大量的补品给这些‘生产机器’，让她们能更快地恢复身体，更快地怀上孩子。”墨子的语气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可一旦有女子难产而死，或是生下的孩子不符合妖族的要求，那些女子的下场，便会凄惨至极。”

“那些封侯境妖族不要这些死去的女子，便将她们丢给手下的小妖。众小妖会一口一口吃掉他们的血肉，最后还要剖开她们的腹部，将腹中尚未成形的胎儿掏出来，生吞活剥！”

墨子的话音落下，庭院里死寂一片，唯有秋风卷着红叶，落在石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如同尖刀，狠狠扎在姜坤的心上。

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眼中布满了血丝，泪水混合着恨意，从眼角滑落。他死死攥着拳头，掌心的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良久，墨子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缓缓开口，吟出一首七字八句诗，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即墨城头血色昏，稚儿啼断美人魂。

圣地牢笼囚弱质，种马豺狼侍孽根。

十四豆蔻承云雨，三春桃李葬泥痕。

妖爪剖胎吞赤子，冤魂夜夜哭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