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时节,天高云淡,金风送爽,漫山遍野的枫叶燃成了一片火海,簌簌地落在墨家据点西侧小楼的窗棂上。
床榻之上,原本沉眠的人指尖忽然轻轻一颤。
守在床边的墨雨正握着一方帕子,细细擦拭着姜坤的手背,察觉到这细微的动静,她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眸望去,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眸。那双眼眸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瞳孔深处却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深邃,不再是一年前那般锐气逼人,反倒多了几分温润沉稳。
墨雨的心脏骤然一缩,手中的帕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床榻上,眼眶瞬间红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触碰姜坤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触感温热,不再是往日那般冰凉。
“一年了……”哽咽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了三百多个日夜的担忧与狂喜,“姜坤,你终于醒了。”
姜坤眨了眨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青石砌成的墙壁上,嵌着能自动开合的机关窗,窗外的枫叶正悠悠飘落;床头摆着一只铜铸的香炉,袅袅青烟带着安神的药香,正是他昏睡时闻了无数次的味道;而眼前的女子,素衣荆钗,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之色,正是与他一同从鼠王洞死里逃生的墨雨。
“这是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墨雨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温水顺着喉咙滑下,滋润了干涸的声带,姜坤才觉得舒服了些。
“这里是齐国墨家的据点。”墨雨轻声答道,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头又是一酸,“你昏迷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都是我在照顾你。”
“齐国……”姜坤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瞳孔骤然一缩。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即墨城的火光,父母的惨死,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如同蛰伏的毒蛇,瞬间咬住了他的心脏。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丝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他怎么会忘了,齐国即墨,是他此生必报的血仇之地。
可随即,他又颓然地松开了手。
一年前的鼠王洞一战,他虽然觉醒了红灵体,肉身强度大增,可代价却是惨重至极。阴阳炼魂寒冰剑、五阵盘、千魂幡,这些伴他许久的法宝,尽数被土拨鼠妖王夺走,连那能穿梭天地的三极遁甲车,也没能保住。如今的他,修为依旧停留在御气境中期,身上更是一无所有,别说踏足即墨复仇,就连在这强者林立的乱世中自保,都成了一件难事。
墨雨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叹了口气,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我……我得告诉你。”
姜坤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无波。
“三极遁甲车,被我师父墨子收回去了。”墨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愧疚,“师父说,那是墨家至宝,本就不该由我擅自携出,他……”
她以为姜坤会震怒,会失望,甚至会斥责她。毕竟,那三极遁甲车是他们从鼠王洞死里逃生的依仗,更是姜坤在一众法宝被夺后,仅剩的一件重宝。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姜坤听完之后,竟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让墨雨不由得愣住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姜坤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墨雨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什么?你不伤心吗?那可是三极遁甲车啊,墨家三宝合一的至宝,就这么被我师父收走了,你……”
“有什么好伤心的?”姜坤摇了摇头,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的漫天红叶,眼神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的界限,“这一年,我虽然昏迷不醒,却并非浑浑噩噩。我的神魂沉入了识海深处,梦回了数百年前的春秋乱世,亲历了三段震古烁今的往事,还与故事中的主角促膝长谈,受益良多。”
墨雨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凑近了些,追问道:“什么往事?”
姜坤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榻,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缓缓讲述起那段尘封的历史。
“我第一个梦回的,是晋国公子重耳的时代。彼时骊姬乱政,太子申生被逼自尽,重耳身为公子,受奸人所害,被迫流亡他乡。那一年,他已经四十三岁了。”
姜坤的眼神渐渐变得凝重,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场宫廷政变的血雨腥风。“他先是逃到狄国,本想就此安稳度日,却不料晋国追兵接踵而至,无奈之下,只能再次踏上流亡之路。他带着一群门客,辗转于卫国、齐国、曹国、宋国、郑国、楚国、秦国之间,整整十九年。”
“卫国国君见他落魄,闭门不纳,连一口饭都不肯施舍;曹国国君轻薄无礼,竟趁他沐浴时偷窥他的骈肋之相;郑国国君更是傲慢无礼,直言‘诸侯亡公子过此者众,安可尽礼’,将他拒之门外。”
“这十九年里,他吃过野菜,啃过树皮,甚至在卫国时,被农人戏谑地送上土块当作食物。他从一个养尊处优的晋国公子,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流亡者,受尽了世间的冷眼与磨难。”
姜坤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敬佩:“可你知道吗?就是这十九年的磨难,让他看透了人心,洞察了各国的国情,更结交了赵衰、狐偃、介子推等一众贤才。这些人,后来都成了他复国的肱骨之臣。”
“十九年后,秦穆公派兵护送重耳回国,他登临晋君之位,是为晋文公。在位期间,他推行改革,通商宽农,明贤良,赏功劳,国力日渐强盛。城濮之战中,他退避三舍,大败楚军,一战成名,最终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名垂青史。”
墨雨听得入了迷,喃喃道:“原来如此……十九年的流亡之苦,竟是他成就霸业的垫脚石。”
“不错。”姜坤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第二个梦回的,是越王勾践的时代。吴越两国交战,越国大败,勾践带着五千残兵退守会稽山,眼看就要亡国。为了保全越国,他不得不向吴王夫差求和,甘愿入吴为奴。”
“他放下了君王的尊严,为夫差牵马坠镫,甚至在夫差生病时,亲口尝他的粪便来判断病情。夫差以为他真心臣服,便放他回国。可谁能想到,这位看似卑躬屈膝的越王,竟在卧榻之上悬了一颗苦胆,每日晨起必先尝胆,以此警醒自己不忘会稽之耻。”
姜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肃然:“他回国之后,励精图治,与百姓同甘共苦。他亲自下田耕种,妻子亲手织布,食不加肉,衣不重采。他重用范蠡、文种等贤臣,改革内政,发展生产,训练军队。经过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越国的国力终于蒸蒸日上。”
“而吴王夫差呢?他沉迷于美色,荒废了朝政,杀害了忠臣伍子胥。最终,勾践率领越国大军攻破吴都,夫差自刎而死,越国称霸诸侯。”
姜坤看着墨雨,一字一句道:“勾践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这是天大的坏事。可若没有这场屈辱,他又怎会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最终成就灭吴复国的伟业?这世间的事,本就祸福相依,难以定论。”
墨雨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明悟之色。
姜坤微微一笑,又道:“我最后梦回的,便是那个‘塞翁失马’的故事。边塞的老翁丢了一匹骏马,邻居们都来安慰他,他却说‘这怎么就不是一件好事呢?’。没过多久,那匹走失的骏马竟带回了一匹胡人的千里马,邻居们又来祝贺他,他却道‘这怎么就不是一件坏事呢?’。”
“他的儿子喜欢骑马,骑着那匹千里马四处驰骋,结果不慎摔断了腿,邻居们再次来安慰他,他依旧说‘这怎么就不是一件好事呢?’。后来胡人大举入侵边塞,青壮年都被征召入伍,十有八九都战死沙场,而他的儿子因为腿瘸,得以保全性命。”
“我在梦中,还与那位老翁促膝长谈。他告诉我,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世间万事,皆有变数,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
姜坤摊开手掌,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灵力,以及那股潜藏在血肉之中的磅礴妖力,眼神明亮:“墨雨,你看。我虽然被土拨鼠妖王夺走了阴阳炼魂寒冰剑、五阵盘、千魂幡,连三极遁甲车也被尊师收回,修为依旧停留在御气境中期。可我却在绝境中觉醒了红灵体,肉身强度增加了数倍,距离五色灵体全部觉醒,仅差青、白二灵体。”
“一旦五色灵体齐聚,我便能同境无敌,甚至越阶挑战。这一年的昏睡,看似是磨难,实则是我脱胎换骨的契机。若不是这场生死之战,我又怎会觉醒红灵体,怎会梦回春秋,领悟这祸福相依的道理?若不是失去那些法宝,我又怎会明白,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依靠外物,而是源自自身。”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如同晨钟暮鼓,敲在墨雨的心上。墨雨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眼前的姜坤,仿佛与一年前那个锐气逼人的少年判若两人。他的身上,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急躁,多了几分从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恭敬:“墨师叔,墨子师祖听闻姜公子苏醒,让我来叫你俩去他住处,说……说有秘宝相送。”
墨雨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师父他……要送秘宝给姜坤?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坤,却见姜坤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了此事一般。
墨雨定了定神,对着门外应道:“我知道了,待会就去。”
侍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小楼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墨雨转头看向姜坤,眼中满是疑惑:“我师父他……怎么会突然要送你秘宝?”
姜坤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枫叶,心中暗道。
重耳流亡十九年,终成霸业;勾践卧薪尝胆,终灭吴国;塞翁失马,终得福缘。
他失去了那些法宝,却得到了红灵体,领悟了祸福相依的至理。
这,或许便是他的转机。
而墨子的秘宝,又何尝不是这场“失马”之后,降临的“福缘”?
金风穿过窗棂,卷起几片红叶,落在床榻之上。姜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属于他的传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