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寒气丝丝缕缕渗进窗棂,裹挟着雪粒敲打冰棱的细碎声响,寒玉居内的玉床泛着微凉的光晕,床榻四角雕刻的冰莲纹样,在灵力滋养下隐隐流转着莹白微光。姜坤睫毛轻颤,眼睫上凝起的细小白霜簌簌坠落,从混沌的昏迷中挣脱的刹那,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若非他残存的灵力下意识循着经脉流转,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护罩抵御寒气,恐怕早已被这长白山特有的极寒冻僵,连血液都要凝结成冰。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先是一片茫然的浑浊,片刻后才渐渐聚焦,入目是冰雕玉琢的屋梁,梁上悬挂着冰晶打造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鼻尖萦绕着冰兰与雪莲混合的清幽香气,那是寒冰宗特有的熏香,能宁神静气,辅助修士恢复灵力。姜坤尝试抬手撑着床榻坐起,甫一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便如潮水般袭来,四肢百骸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滞涩。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闭目内视,丹田气海中的黑白双灵体此刻黯淡无光,原本流转不息的灵力变得稀薄得近乎凝滞,往日澎湃的御气境中期修为已然消失无踪,境界赫然跌至淬体境后期;再探神识,原本三十余里的覆盖范围,如今竟缩到了区区十丈,与寻常御气修士无异,连洞穿墙壁感知外界的能力都已丧失。识海深处,那道因追忆丹碎裂的禁制尚未完全修复,残留的碎片时不时刺痛神魂,让他忍不住皱紧眉头。
唯有识海旁静静悬着的千魂幡,依旧灵光湛湛,幡面隐现的数百道生魂蛰伏其中,发出细微的呼啸,仿佛在呼应他的意念。姜坤稍稍松了口气:纵使境界跌落,凭千魂幡内百道生魂的威力,遇上御气境初期修士尚能一战,即便不敌,借助幡中生魂的掩护脱身总归不难。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门轴转动的声响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凌霜的身影快步闯入,她身上还穿着寒冰宗标志性的月白劲装,裙摆处沾着些许未融的雪粒,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见姜坤竟坐起身靠在床头,凌霜眼中瞬间掠过惊喜,脚步不由得加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依旧偏凉,却已不再是昏迷时的冰寒彻骨。
“恩人,你终于醒了!”凌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连眼角都弯了起来,“你都昏迷了整整一个月,每日我都来探你的气息,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
姜坤怔了怔,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他咳了两声,才艰难地开口:“什么?都过去这么久了?”记忆停留在无名岛斩杀炼魂宗修士后,心口骤然传来的钻心剧痛,随后便陷入了无边黑暗,竟不知一睡便是三十日。
“是啊。”凌霜点点头,转身从桌边端过一杯早已温好的灵茶,茶盏是寒冰宗特制的暖玉杯,触手温热,杯中盛着的是用千年雪莲泡制的醒神茶,氤氲的热气里飘散着淡淡的药香,“这杯雪莲茶你先喝了,能驱寒暖身,也能润润你的嗓子。对了,这里是赵国境内的长白山,乃是我寒冰宗山门所在,我是寒冰宗内门弟子凌霜。”
姜坤接过灵茶,暖意在喉间化开,顺着食道流入腹中,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连说话都顺畅了不少。他捧着暖玉杯,目光扫过屋内冰砌的桌椅、覆着冰晶纹路的窗棂,对“寒冰宗”这个名号毫无耳闻,只淡淡应道:“嗯嗯,多谢凌霜道友。我名姜坤,乃是小仙宗修士。”
“什么?”凌霜陡然睁大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讶异,手中的药勺都险些掉落,“你说的小仙宗,难道是东海小仙岛的那个小仙宗?就是被誉为东海第一宗门、执掌东海修士秩序的小仙宗?”
姜坤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眉峰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什么?小仙岛?我只知道自己出身小仙宗,宗门确在东海方向,却从未听人说过它是东海最强宗门。此前在倭国虾夷城,倒是有位万宝楼的掌柜提及过‘小仙岛’,我当时只当是寻常地名,竟不知与我宗门有关。”
凌霜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不由得释然一笑:“看来姜道友你对宗门的声名竟一无所知。小仙宗雄踞东海小仙岛,门下弟子数千,封侯境长老数位,背后还有一个封王境老怪坐镇,在东海一带,便是各大人族,妖族和魔道宗门也要给小仙宗几分薄面,称一句东海第一宗门绝不为过。”
她话音稍顿,想起那日无名岛的厮杀场景,炼魂宗修士喊出的“叛徒”二字,以及姜坤施展的炼魂宗功法,终究忍不住问出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对了姜道友,我还有一事不明——那日在无名岛,我见你施展的分明是炼魂宗的魔道功法,那些炼魂宗修士更是喊你‘叛徒’,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姜坤指尖摩挲着暖玉杯壁,杯身的温度渐渐传入掌心,他眸光沉了沉,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将前尘旧事缓缓道来,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一年半前,我与小仙宗数位同门奉命前往东海妖岛除妖,先是去了黑风岛,后又转道毒雾岛。谁知在毒雾岛深处,我们遭遇了魔教修士的埋伏,同门皆殒命于那场厮杀,我虽侥幸存活,却被打成重伤,还被对方下了一道禁制,封锁了记忆与部分修为。”
“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失去了过往记忆,被炼魂宗之人带回宗门,被迫留在炼魂宗修炼。直到不久前,我师父墨老让我去往倭国虾夷城参加夏日祭散心,在万宝楼的拍卖会上夺得一枚追忆丹,服下丹药后才冲破禁制,恢复了所有记忆。恢复记忆的当晚,我便连夜逃离了倭国,一路朝着东海方向赶路,辗转漂泊到那座无名岛,恰好遇上你被炼魂宗修士围攻。”
他顿了顿,抬手抚上腰间悬挂的千魂幡,幡布轻晃,发出细微的嗡鸣:“这千魂幡,是炼魂宗那位名义上的师父赠予我的入门法宝。我从最初的十魂开始,一点点搜集生魂炼化,如今炼到了千魂之数。你放心,幡内生魂皆非良善之辈,多是倭国境内作恶多端的修士与为祸一方的妖魔,从未伤及无辜。”
“只是我那位师父心思歹毒,忌惮我叛逃,竟在我体内同时种下了噬心蛊与禁制。那日在无名岛救你时,我全力催动灵力斩杀炼魂宗修士,灵力消耗过甚触发了蛊虫,这才骤然晕厥——如今不仅境界跌至淬体境后期,神识也大不如前,连灵力运转都滞涩许多。好在肉身与神魂的根基未损,只要潜心重修,重回御气境并非难事。”
凌霜听罢,眼中的戒备与疑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与了然。她想起近日宗门内传来的密报,面色骤然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原来如此。对了姜道友,我还听闻一则重要消息——你此前去过的黑风岛,如今已被倭国魔蛊宗彻底占领,岛上的妖族要么被屠戮殆尽,要么被擒去做了试验品;毒雾岛则落入了炼魂宗手中,成了他们炼制邪器、豢养生魂的据点。更可怕的是,魔蛊宗与炼魂宗的修士正在两岛暗中密谋所谓的‘人妖计划’——就是用邪门秘法,将人族修士的肉身与妖族的肉身强行融合,炼成没有自主意识、只会杀戮的怪物,据说已经有了不少试验品。”
姜坤闻言,猛地攥紧手中的暖玉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杯中晃动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被褥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眼中闪过浓烈的怒意,沉声道:“魔道真是丧心病狂!为了提升实力,竟不惜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视人族与妖族性命如草芥,简直天理难容!”
凌霜点点头,脸上满是愤慨:“正是如此。如今正道宗门都在密切关注两宗的动向,只是魔蛊宗与炼魂宗防备森严,暂时还无人能潜入岛中打探到具体消息。”
她定了定神,收起脸上的怒色,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你刚苏醒,不宜思虑过多,先好好休息。我去为你准备些灵食,用长白山特产的灵米、雪参和冰鱼烹制,既能补充灵力,也容易消化。”
“多谢凌霜道友费心了。”姜坤心中感激,抬手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瓶,瓶身雕刻着缠枝莲纹,瓶口用红绸封着,他将玉瓶递到凌霜面前,“这瓶养颜丹乃是我偶然所得,内含雪莲、珍珠、玫瑰露等珍贵药材,能滋养肌肤、延缓衰老,赠予道友,聊表我救命之恩的谢意。”
凌霜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而坚定:“不用了姜道友。你救我于危难之际,此恩我尚未报答,照料你本就是分内之事,岂能再收你的丹药?何况你如今境界跌落,正需要丹药辅助修炼,这些养颜丹于我无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说罢,她转身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姜坤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暖意涌动,同时也暗自盘算着重修之路,以及那令人不寒而栗的“人妖计划”,心底已暗暗将此事记在心头,决心若有机会,定要阻止两宗的阴谋。
姜坤放下暖玉杯,靠在床头,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长白山的风雪依旧凛冽,寒玉居内的暖意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炼魂宗的禁制、噬心蛊的威胁、跌落的境界,还有那即将席卷东海的“人妖计划”,重重压力如同巨石般压在他心头。他抬手按在丹田处,感受着那微弱却依旧坚韧的灵力波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淬体境重新起步又如何?只要根基尚在,他总有一日能重回巅峰,甚至超越过往,将那些作恶的魔道修士一一清算。
片刻后,他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小仙宗的基础吐纳法门。尽管境界大跌,灵力运转滞涩,但熟悉的功法路径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识海中。一丝丝天地间的灵气被吸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汇入丹田,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干涸的气海。寒玉居内恢复了寂静,唯有风铃的叮咚声与他平稳的呼吸声交织,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变得温柔了几分,仿佛在为这位蛰伏的修士默默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推开,凌霜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食盒是用暖玉打造的,层层叠叠的食格中,摆放着热气腾腾的灵米粥、清蒸冰鱼和雪参炖鸡汤,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桌上,笑着说道:“姜道友,灵食已经做好了,你趁热吃些吧。我还向宗门丹房讨了一瓶淬体丹,对你重修有帮助,放在桌边了。”
姜坤睁开眼,看着桌上丰盛的灵食与丹药,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自离开小仙宗后,他便一直颠沛流离,要么在炼魂宗的压抑环境中苦修,要么在逃亡的路上风餐露宿,从未有人如此细致地照料过他。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感激:“凌霜道友,大恩不言谢,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了。”
凌霜摆摆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他拿起碗筷开始进食,轻声道:“你不必客气。等你身体好些,我可以带你去见见宗门长老,长老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压制噬心蛊的方法,毕竟我寒冰宗在冰系功法与蛊毒研究上,也有几分底蕴。”
姜坤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当真?那便多谢道友了。”噬心蛊一日不除,便如同一颗定时炸弹埋在体内,若能得到寒冰宗的帮助,无疑能让他少走许多弯路。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聊着各自宗门的琐事,窗外的风雪渐渐停歇,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长白山的雪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寒玉居内的暖意,仿佛也随着这缕阳光,一点点渗入了姜坤的心底,让他在历经磨难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