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城,暮春。
姜家府邸深处的议事厅,雕梁画栋间悬着的鎏金宫灯微微摇曳,将厅内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主位之上,姜家现任家主姜宏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颔下蓄着短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扶手,目光却如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钉在堂下那个垂首而立的少年身上。
少年名唤姜坤,年方十八,身形单薄,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上打着几处不甚明显的补丁,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唐。他垂着头,紧抿着唇,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只因他至今仍只是一副凡人之躯,连淬体境的门槛都未曾触及。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厅中左侧的青年姜乾。
姜乾是姜宏的嫡子,与姜坤乃是堂兄弟,年方二十,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桀骜。他此刻正微阖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轻蔑笑意,周身隐隐流转的淡金色灵气,昭示着他御气境中期巅峰的修为。
这等实力,在同龄人中已是凤毛麟角,便是放眼整个即墨城,也算得上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议事厅的客位上,坐着柳家家主柳苍,他一身藏青色华服,面色红润,颔下长髯垂胸,身后立着的,正是柳家嫡女柳如烟。柳如烟生得明眸皓齿,肤白胜雪,一身粉色罗裙衬得她娇俏动人,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正满是嫌恶地打量着姜坤,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自己的眼睛。
柳家与姜家皆是即墨城的世家大族,柳家更是有远亲在王都临淄任职,手握实权。今日柳苍亲自登门,来意早已昭然若揭——为了姜坤与柳如烟的婚约。
这门亲事,是八年前定下的。彼时姜坤的父母尚在,与柳苍相交莫逆,一拍即合定下了这桩娃娃亲。在外人看来,这是门当户对的美事,可只有两家心知肚明,这桩婚约,从始至终都裹着一层浓重的政治联姻色彩。
只可惜,世事难料。八年间,姜坤的父母意外失踪,生死未卜,而姜坤更是资质平庸,迟迟无法引气淬体,沦为了整个姜家乃至即墨城的笑柄。
柳苍端起桌上的白玉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青瓷茶盖与杯身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厅内的死寂。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姜宏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姜宏兄,今日老夫登门,想必你也知道是为何事。”
姜宏面色一沉,眉头紧锁:“柳兄请讲。”
“哼,”柳苍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堂下的姜坤,声音陡然拔高,“姜宏兄,你看看令侄!十八了!整整十八了!还是一副凡体,连淬体境一层都摸不到!我柳家的女儿,即墨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将来的夫婿必定是顶天立地的强者,是能光宗耀祖的人物!你让如烟嫁给他?嫁给一个连修行门槛都迈不过去的废物?”
这番话刻薄至极,字字诛心,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姜坤的心上。
姜坤攥紧的拳头猛地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可他依旧垂着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姜宏的脸色更加难看,青一阵白一阵,却无从反驳。柳苍说的是事实,姜坤如今的模样,确实配不上柳如烟,更遑论这桩婚约背后牵扯的家族利益。
“柳伯父,”柳如烟见姜宏哑口无言,娇俏的脸上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上前一步,声音尖利如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姜坤,我柳如烟自认相貌才情不输旁人,便是王都的公子哥,也有不少人倾慕于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连修行都不会的废物,也配得上我?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今日便退了这门亲事,免得日后传出去,污了我柳如烟的名声,也丢了你们姜家的脸面!”
“退婚!”柳苍重重一拍桌子,声如洪钟,“姜宏兄,识时务者为俊杰!这桩婚约,今日必须退!否则,我柳家不仅要与你姜家割席断交,便是临淄那边的亲戚,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姜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可他深知柳家的势力,若是真的撕破脸,姜家必定会吃不了兜着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正要开口说话,一道冷嗤声却突兀地响起。
“何止是配不上柳小姐,”姜乾缓缓睁开眼,嘴角的轻蔑之意更浓,他缓步走出人群,目光落在姜坤身上,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字字句句都带着阴毒的算计,“大伯,侄儿倒是觉得,这小子不仅是个废物,更是个心怀不轨的贼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柳苍与柳如烟皆是一愣,随即面露好奇之色,姜宏更是眉头紧锁:“乾儿,你此话何意?”
“何意?”姜乾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议事厅,“前几日,族中供奉的镇族之宝——那枚能助人突破淬体境的淬灵珠,无故失窃!侄儿当时便觉得蹊跷,如今想来,定是这小子干的!他一个凡体废物,眼馋淬灵珠的功效,便铤而走险偷了去,想借此突破境界,好配得上柳小姐!”
“你胡说!”
一直沉默的姜坤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嘶哑的吼声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愤怒,“我没有!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淬灵珠!姜乾,你血口喷人!”
他与姜乾素来不和,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
“血口喷人?”姜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姜坤的衣领,眼神阴鸷,“不是你还能是谁?整个姜家,除了你这个急着突破的废物,还有谁会打淬灵珠的主意?!大伯,你看他这做贼心虚的模样,定然是他偷的!”
姜宏本就被柳家父女逼得怒火中烧,此刻听到姜乾的话,再看到姜坤赤红的双目,顿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逆子!你竟敢做出这等辱没门楣之事!偷家族至宝,诬陷同门,简直是罪该万死!”
“我没有!大伯!我真的没有!”姜坤拼命挣扎着,嘶哑地辩解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是姜乾陷害我!是他!”
“住口!”姜宏怒喝一声,根本不给姜坤任何辩解的机会,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姜坤,厉声喝道,“来人!将这逆子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看他还敢不敢狡辩!”
“是!”
门外的家丁闻声而入,皆是身材魁梧的壮汉,他们一拥而上,不顾姜坤的挣扎,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
姜坤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脸颊贴着冰冷的地面,他看着姜乾脸上那抹得逞的笑容,看着柳家父女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姜宏那冰冷决绝的目光,一股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完了。
“啪!啪!啪!”
沉重的木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落在姜坤的背上。
姜坤不过是凡体之躯,如何经得起这般酷刑?那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位,每挨一板,他的身子便剧烈地颤抖一下,口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砖。
“我……没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着,可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过十数板,姜坤便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最终,他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疼晕了过去。
“哼,不知悔改的逆子!”姜宏余怒未消,拂袖喝道,“拖下去!扔到地牢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给他送水送饭!”
家丁们领命,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姜坤那毫无生气的身体,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柳苍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长髯笑道:“姜宏兄果然明事理!如此,这桩婚约,便作罢了?”
姜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点了点头:“此事,依柳兄之意。”
“好!”柳苍哈哈大笑,起身道,“如此,老夫便告辞了!日后,还望两家继续和睦相处。”
说罢,他带着柳如烟,扬长而去。
议事厅内,姜乾看着柳家父女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换上一副恭敬的模样,对着姜宏躬身道:“大伯,您莫要动怒,为了一个废物,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姜宏摆了摆手,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都散了吧。”
众人散去,议事厅内,只剩下姜宏一人,他望着空荡荡的厅堂,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
冰冷潮湿的地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血腥味。
姜坤被随意地丢在一堆破旧的稻草上,背上的伤口早已血肉模糊,与粗糙的稻草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便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一片,地牢里阴暗无光,只有头顶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
腹中更是饿得咕咕作响,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可稍一用力,后背的剧痛便让他眼前发黑,他只能无力地瘫在稻草上,粗重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地牢的角落,那里,竟然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瘦骨嶙峋,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渍与血迹,露出的胳膊与小腿,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却已全白,像一团杂乱的枯草,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若非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怕是任谁都会以为,他早已没了气息。
姜坤怔了怔,随即认出了他——那是他的二伯,姜风。
姜风年轻时,也是姜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二十岁便突破至御气境,二十五岁冲击封侯境,一度被视为姜家最有希望光耀门楣的人物。只可惜,在冲击封侯境时,他不慎走火入魔,不仅修为尽失,筋脉更是寸寸断裂。
走火入魔后的他,神志不清,伤了府中不少人,被族中长老合力打成重伤,自此便被关在这地牢里,不见天日,这一关,便是十年。
姜坤看着姜风那副凄惨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浓烈的悲凉。
他自己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如此?
同样是姜家子弟,同样是天之骄子,最终却落得这般田地。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缓缓靠近牢门。
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在这寂静的地牢里,却格外清晰。
姜坤警惕地抬眼望去,只见牢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着头,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光,姜坤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少女身着一身青衫,眉目清秀,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与心疼,正是他的侍女,姜欣。
姜欣是当年他父亲姜汤在外捡来的孤女,自姜汤失踪后,便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些年,府中人对他百般欺凌,唯有姜欣,始终不离不弃。他们之间,早已超越了主仆之分,更像是相依为命的青梅竹马。
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姜欣的脑袋探了进来,看到瘫在稻草上的姜坤,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低低地唤道:“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