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芳斋的寂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紧闭的房门内,光线依旧昏暗。小燕子枯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暗转明,又从明晃晃的白日,渐渐染上几分昏黄的余晖,她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门外,永琪的脚步声又来了一趟,带着紫薇温软的劝慰,还有晴儿轻声的叹息,最后都化作了渐行渐远的落寞。
小燕子的指尖,依旧抵在那块凤凰玉佩上。玉佩的凉意,像是一剂清醒药,让她混沌的脑子,渐渐清明了几分。
躲,是躲不过去的。
老道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也点醒了她——她不是小燕子,她是燕时安,是凤栖国的女皇。她的宿命,从来都不在这红墙围裹的紫禁城里。
可想要回去,谈何容易?
凤栖国远在千里之外,她如今手无寸铁,连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燕倾月那个奸贼,定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她自投罗网。她必须找到凤栖国留在京城的暗卫,找到那些忠于她的旧部,才能有一丝翻盘的机会。
可这北京城偌大,人海茫茫,去哪里找?
她想起了那日在狗尾巴胡同遇到的老道,想起了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可老道早已不知所踪,想要再寻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猛地窜进了她的脑海——听雨轩茶楼。
那日和永琪、紫薇 尔康,晴儿出宫赶集,路过听雨轩,恰逢里面的说书先生正在讲凤栖国的故事。寻常的说书先生,只会讲些江湖传闻、宫廷秘辛,可那位先生,却能将凤栖国皇宫里的事,说得栩栩如生,连她登基时的细节,都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巧合。
一个混迹在京城茶楼的说书先生,怎么会知道凤栖国的秘事?除非,他本身就与凤栖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他就是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小燕子的眼底,终于燃起了一丝光亮。她站起身,走到床榻边,掀开床底的一块木板——那是她前几日无意间发现的暗格,里面藏着他偷偷弄来的黑行衣。
她快速脱下身上的旗装,换上夜行衣。玄色的布料贴合身形,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力量的线条。她又将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系紧,脸上蒙了一块同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眸,眸光锐利如鹰。
一切准备就绪。
她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此刻已是酉时末,天色渐暗,漱芳斋的宫人都在忙着准备晚膳,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虫鸣,伴着晚风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的内力。
凤栖国皇室传承的内力心法,却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当年她身为女皇,内力深厚,睥睨天下,只是坠河失忆后,内力耗损大半,这些日子又心神郁结,功力更是退了不少。但仅仅是飞檐走壁,却也足够了。
她双手在窗台上轻轻一撑,身形便如一只轻盈的燕子,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外。脚尖在庭院的梧桐树枝上一点,借力跃起,稳稳地落在了屋顶的琉璃瓦上。
晚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翻飞。她伏在瓦楞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紫禁城的夜色,肃穆而威严,巡逻的侍卫提着灯笼,迈着整齐的步伐,从宫墙下走过,铠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屏住呼吸,身形如鬼魅般,在屋顶上快速掠过。琉璃瓦冰凉的触感,从她的脚尖传来,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像一只真正的夜枭,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侍卫,避开了所有明处暗处的岗哨。
她专挑那些偏僻的宫墙角落走,那些地方,侍卫巡逻的频率最低,也最容易脱身。
终于,她来到了一处矮墙下。墙下没有侍卫看守,只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延伸出的树枝,正好搭在墙头上。
她脚尖在树干上一点,纵身跃起,双手抓住墙头的青砖,微微用力,便翻了过去。落地时,她顺势一滚,卸去了冲力,稳稳地落在了墙外的小巷里。
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零星灯火,和几声小贩的吆喝声。
小燕子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出小巷,汇入了街上的人流里。
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夜行衣太过惹眼,她便扯下面巾,将夜行衣的帽子戴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行人大多行色匆匆,没人会注意到这个穿着玄色衣裳的女子。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听雨轩茶楼的门口。
此刻正是茶楼最热闹的时候,里面人声鼎沸,说书先生的说书声,伴着茶客们的叫好声、鼓掌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燕子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了茶楼的后门。后门处,一个店小二正拎着一桶水,准备往里走。
小燕子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店小二被吓了一跳,刚要开口呵斥,却见小燕子从怀里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递到他面前。银子足有五两重,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小二哥,烦请你帮个忙。”小燕子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沙哑,“我想见你们茶楼的说书先生,麻烦你把他请到二楼的雅间,这银子,就当是给你的跑腿费。”
店小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盯着那锭银子,咽了咽口水,伸手接过,放在牙齿上用力咬了咬。
“好勒!客官您放心!”店小二立刻眉开眼笑,将银子塞进袖口,拍着胸脯说道,“我们先生这会儿还没上场呢,正在后院歇着。您先去二楼的雅间等着,我这就去叫他!”
“多谢。”小燕子微微颔首,转身从后门走进了茶楼。
茶楼的二楼,隔出了十几个雅间,大多都空着。小燕子选了最里面的一间,推门进去,反手关上了房门。
雅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窗外是街景,晚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一丝市井的烟火气。
小燕子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热的,入口微苦,却回甘悠长。她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心里却在快速地盘算着。
她不知道这位说书先生,到底是敌是友。她只能赌一把。赌他只是一个消息灵通的局外人,赌他不会将她的行踪,泄露给燕倾月的人。
毕竟,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客官,我们先生来了。”店小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进。”小燕子放下茶杯,沉声道。
房门被推开,店小二领着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老者约莫六十开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那日在茶楼说书的先生。
店小二笑着拱了拱手:“客官,先生我给您带来了,那我就先下去忙活了。”
小燕子点了点头,店小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小燕子和说书先生两人。
说书先生先是对着小燕子拱手行了一礼,笑容温和:“不知这位小姐,专程请老夫前来,有何吩咐?”
小燕子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说书先生倒了一杯茶,将茶杯推到他面前。
“先生请喝茶。”她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说书先生也不客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小燕子,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却并不点破。
小燕子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先生的大名,我早有耳闻。那日在楼下听先生说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万里之外的凤栖国秘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实在是令人佩服。”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说书先生便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很坦诚:“小姐过奖了。老夫不过是个说书的,靠着一张嘴混饭吃,哪里谈得上什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小姐有话不妨直言,老夫若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倒是个爽快人。
小燕子心里暗忖,也不再绕弯子。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说书先生,一字一句地问道:“既然先生如此爽快,那我也就开门见山了。那日听先生讲凤栖国女皇的事迹,我便知先生绝非寻常人。今日请先生来,是想向先生打探一件事——这京城里,可有什么专门打探情报的暗中势力?”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说书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深深地看了小燕子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小燕子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她紧紧盯着说书先生的脸,生怕从他口中,听到“不知道”三个字。
片刻之后,说书先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小姐这个问题,倒是问对人了。这京城里,鱼龙混杂,暗中势力多如牛毛,但若说专门打探情报,且消息最为灵通的,倒真有一家。”
小燕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往前凑了凑,急切地问道:“先生请讲!”
说书先生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城东郊外,有一座宫殿,名唤千机宫。这千机宫,不在明面上,建在一座山坳里,寻常人根本找不到。宫里的主事人,人称玄安护法,据说此人神通广大,上至宫廷秘辛,下至市井传闻,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千机宫有个规矩——想要从玄安护法那里打探消息,必须付得起相应的代价。不管是什么消息,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少一分,都免谈。”
一千两银子。
小燕子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她如今虽是还珠格格,每月的月例银子不少,再加上皇上和令妃赏赐的珠宝玉器,凑齐一千两银子,倒也不难。
难的是,如何找到那座藏在山坳里的千机宫。
她皱了皱眉,又问道:“不知先生可知,这千机宫具体在城东郊外的什么地方?如何才能找到玄安护法?”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千机宫的位置,极为隐秘,老夫也只知道个大概方向。不过,小姐若是真的想去,只需到了城东郊外的青萝山脚下,对着山坳的方向,喊三声‘千机玄安,奉银求讯’,自会有人来接应你。”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小燕子,目光里带着一丝提醒:“不过,老夫得劝小姐一句。这千机宫只认银子不认人,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付了银子,就能拿到消息。但同时,这千机宫也极为神秘,进去容易,出来难。小姐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好还是三思而后行。”
小燕子点了点头,将说书先生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锭银子,比刚才给店小二的还要重,足有十两。
“多谢先生指点。这点心意,还请先生笑纳。”
说书先生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却摇了摇头,没有去碰:“小姐不必如此。老夫刚才说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银子,老夫不能收。”
他站起身,对着小燕子拱了拱手:“天色不早了,老夫还要下楼说书,就先告辞了。小姐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凤栖国的月亮,和京城的月亮,终究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小燕子的脑海里炸开。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追问什么,可房门已经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关上。说书先生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
凤栖国的月亮……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小燕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原来,这位说书先生,真的与凤栖国有关。可他到底是谁?是忠于她的旧部,还是燕倾月的人?
她想不通,也来不及细想。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火,也渐渐稀疏了。她必须尽快回宫,若是被永琪和紫薇发现她不在房里,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她不再犹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纵身一跃,便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落地时,她身形一晃,却稳稳地站定了。她看了一眼听雨轩茶楼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千机宫,玄安护法。
这是她找到暗卫,回到凤栖国的唯一希望。
她转身,快步融入了夜色之中。脚步匆匆,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半个时辰后,漱芳斋的屋顶上,一道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她落在庭院的梧桐树下,快速脱下夜行衣,塞进床底的暗格里,又换上了那身熟悉的旗装。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凤凰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等着我。
凤栖国的江山,凤栖国的子民,还有那些忠于她的人。
等着她燕时安,回去。
她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闩。门外,夜色正浓,一轮明月,高悬在天际,清辉洒遍大地。
而她的脚下,一条布满荆棘,却通往故土的路,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永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目光正好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