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西山,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暮色里褪尽了暖金,染上一层沉沉的黛色。漱芳斋的庭院里,晚风吹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往日里最是热闹的漱芳斋,此刻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正屋的门窗紧闭着,连窗纸都被糊得严严实实,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屋里头,小燕子——或者说,燕时安,正枯坐在桌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然。
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怀里的凤凰玉佩,玉佩上的纹路被磨得光滑温润,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却压不住那翻江倒海的纷乱。桌案上,一盏清茶早已凉透,袅袅的热气消散殆尽,就像她此刻的心绪,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又很快离去。不用猜,她也知道,定是紫薇或是永琪又来了。自从狗尾巴胡同回来,她便把自己锁在了这间屋子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是一头受伤的小兽,躲在自己的巢穴里舔舐伤口。
永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浓浓的担忧,尾音甚至有些发颤:“小燕子,你开门好不好?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总得出来吃点东西啊。你这样把自己关着,我心疼……”
小燕子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漫上一层水汽,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她怕一开口,那压抑了许久的哽咽就会破堤而出,更怕看见永琪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眸——那样的目光,会让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她何尝不知道永琪心疼她?何尝不知道紫薇和晴儿都在为她担忧?
可她能怎么办?
老道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里,拔不出来,也磨不掉。九五之尊的命格,万里江山的重任,血海深仇的背负,这些东西,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从她降生在凤栖国皇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扛在肩上。
而永琪呢?他是大清的五阿哥,是皇上最疼爱的儿子之一,他的人生,本该是坦途一片——封王,娶妻,生子,辅佐君王,安稳地过完这一生。他的身边,该有一位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福晋,该有一群承欢膝下的儿女,而不是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身负秘密的“格格”。
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道宫墙?是两个国家,两种命运,两世人生。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凤栖国的模样。巍峨的皇宫,朱红的宫墙,金碧辉煌的太和殿,还有那些跪在丹陛之下、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臣民。记忆里,她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龙椅上,目光冷冽地俯瞰着众生,那是属于燕时安的威仪,是属于凤栖国女皇的尊严。
可转眼间,画面又切换到了漱芳斋。永琪会偷偷带她溜出宫去,去天桥听书,去茶馆喝茶,去买那些她喜欢的冰糖葫芦;紫薇会拉着她的手,教她认字读书,给她讲那些诗词典故;晴儿会笑着和她下棋,听她讲那些“江湖上的趣事”;就连尔康,也会偶尔放下那副文绉绉的架子,和他们一起打闹玩笑。
这些温暖的片段,像一颗颗蜜糖,甜到了心坎里,却又像一根根针,扎得她生疼。
她贪恋这份温暖,贪恋永琪的温柔,贪恋紫薇的体贴,贪恋漱芳斋的烟火气。她多想就这样,一辈子做个没心没肺的小燕子,不用去想什么江山社稷,不用去报什么血海深仇,就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可她不能。
燕倾月的背叛,亲信的惨死,凤栖国的沦陷,那些画面,夜夜都会在她的梦里重现。忘不了冰冷的河水淹没口鼻时的窒息,更忘不了那些忠于她的人,是如何为了保护她,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她是凤栖国的女皇,她的肩上,扛着的是无数人的性命和期盼。她若不回去,那些枉死的冤魂,便永世不得安息;她若不回去,燕倾月那个奸贼,便会永远霸占着她的江山,鱼肉百姓,作威作福。
一边是儿女情长,一边是家国天下。
一边是她梦寐以求的安稳,一边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小燕子的手紧紧攥着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煎熬,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到底该选哪一个?
是留在紫禁城,做一辈子的还珠格格,守着这份镜花水月的温柔,却一辈子活在愧疚和不安里?还是回到凤栖国,做回那个杀伐果断的燕时安,手刃仇敌,夺回江山,与自己的三位夫君逍遥天下?
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抬起手,胡乱地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放任自己,将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啜泣起来。
门外的永琪听着屋里隐约传来的呜咽声,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伸出手,想要推开那扇门,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门,却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知道,小燕子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空间。
他只能站在门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无力和心疼。
“小燕子……”
“我知道你心里苦……”
“你出来好不好?就算什么都不说,让我陪陪你也好……”
紫薇和晴儿站在永琪的身后,眼眶也红红的。紫薇的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是她亲手熬的,熬了整整一个时辰,就盼着小燕子能出来喝一口。可此刻,那碗莲子羹的热气,也快要散尽了。
晴儿轻轻拍了拍紫薇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别太担心了,小燕子她只是一时想不开。过些日子,或许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可晴儿的心里,也沉甸甸的。那日永琪和紫薇回来,把胡同口遇到老道的事情一说,她就知道,事情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小燕子的身份,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那个老道说的话,究竟是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
晴儿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思。她总觉得,小燕子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那是一种隐隐的威仪,一种就算穿着粗布衣裳,也掩盖不住的贵气。这种气质,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能够拥有的。
就在这时,尔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凝重。他看到门口的三人,脚步顿了顿,走上前问道:“还是没开门吗?”
永琪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疲惫:“嗯。她把自己锁在里面,不肯见任何人。”
紫薇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莲子羹递给尔康,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这莲子羹都快凉了,小燕子一口都没吃。你说她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尔康接过莲子羹,眉头紧锁。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或许,我们不该逼着她。她心里定是藏着极大的心事,只是不愿说出来罢了。”
“可你们是她的姐妹朋友,我是她的爱人呀啊!”永琪转过身,看着尔康,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爱人之间,不就是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她有心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帮她一起分担啊!”
尔康看着永琪激动的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永琪,你冷静点。有些心事,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或许,说出来之后,会给所有人都带来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继续道:“那个老道的话,你们当真以为是胡言乱语吗?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尤其是那句‘你本是天命娇女,身系九五之尊的命格’,还有‘三四年前,天降劫难,一朝失足落西山’,这些话,未免说得太准了。”
紫薇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尔康,你的意思是……那个老道说的是真的?小燕子她……她真的是什么九五之尊?”
晴儿也皱起了眉头,接口道:“这怎么可能?九五之尊,那是皇帝的命格啊!小燕子她一个女孩子,怎么会……”
“女子为何不能做皇帝,难道你们忘了那一日我们去赶集,在听雨轩茶楼听的江湖书生说的故事?”尔康打断了晴儿的话,语气严肃,“再者说史书上记载,前朝也曾有过女皇帝。更何况,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或许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真的有女子登基称帝也未可知。”
永琪听到这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想起,小燕子平日里的那些举动——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有着超乎常人的胆识和魄力;她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一针见血的见解;她甚至还会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身手比寻常的大家闺秀要矫健得多。
还有她身上最近出现的那一块凤凰玉佩,质地冰凉,雕工精湛,绝非寻常人家能够拥有的。
难道……老道说的都是真的?
小燕子她,真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而是一个……皇帝?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永琪的脑海里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幸好尔康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
“永琪,你没事吧?”尔康担忧地看着他。
永琪摇了摇头,甩开尔康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可能……这不可能……小燕子她……她怎么会是皇帝?”
他宁愿相信,那个老道是个骗子,是在胡说八道。他宁愿小燕子永远都是那个没心没肺、爱闯祸的小燕子,而不是什么肩负着江山社稷的皇帝。
如果老道说的是真的,那他们之间,岂不是真的像卦辞里说的那样——有缘相遇,无缘相守?
一想到这里,永琪的心就像是被刀割一样,疼得无以复加。
紫薇看着永琪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她走到永琪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柔声道:“永琪,你别这样。不管小燕子是什么身份,她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不是吗?就算她真的是皇帝,那又如何?我们对她的心意,是不会变的。”
“是啊,永琪。”晴儿也附和道,“身份地位,从来都不是衡量情谊的标准。更何况,现在一切都还只是猜测,说不定事情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
尔康点了点头,沉声道:“晴儿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猜测小燕子的身份,而是等她自己想通了,愿意开口的时候。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在她身边,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支持她。”
永琪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他看着眼前的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说得对。不管小燕子是什么身份,她都是我喜欢的那个小燕子。就算她真的是皇帝,就算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我也不会放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会等她,等她想通了,等她愿意出来见我。就算等一辈子,我也愿意。”
紫薇和晴儿看着永琪坚定的模样,眼眶又红了。尔康拍了拍永琪的肩膀,欣慰地点了点头。
四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庭院里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夜色渐深,天边的那弯新月,也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
屋子里的小燕子,似乎听到了门外的对话。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的迷茫依旧,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的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块凤凰玉佩。
玉佩上的凤凰,在昏暗中,似乎隐隐泛着一丝微光。
就像她此刻的心,虽然迷茫,却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但她知道,在这扇门的外面,有一群人,在等着她。
等着她,走出这间屋子。
等着她,做出那个,关乎一生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