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落得很慢。
像烧尽的纸片,一片接一片,从没有天空的地方飘下来。林晚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在这儿的。没有脚踩实地的感觉,也没有风,可她的发丝却微微晃动,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气流在试探她是否还活着。
她低头。
掌心裂开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不是新鲜的伤口,是旧伤——和她在第一轮回刺穿掌心的位置一模一样。那道伤从未真正愈合过,只是被时间压进了皮肉深处,现在,它又破了。
血珠滴落,却没有落在地上。
它悬在半空,颤了颤,然后逆着重力,缓缓飞向前方。
那里,一支骨笔静静地浮着。
笔身泛白,像是用某根断裂的肋骨磨成的,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一粒一粒,如同呼吸。它不动,也不响,可当林晚晴的血触到它的瞬间,它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像婴儿的第一声抽泣,又像临死前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伸手握住。
痛。
不是手指被割破那种痛。是更深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痛,顺着神经一路烧进脑子里。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硬是咬牙撑住了。
她握紧了。
骨笔贴着她的掌心,温热,像有心跳。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上一刻,她还在火海中说“这次换我来画你”。那时她觉得,只要毁掉那些画,斩断轮回,她就能重新开始。她能画出谢临渊活着的样子,画出他们站在阳光下的街角,画出一个不再流血、不再重置的世界。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她怕的不是画不出来。
她怕的是——她画出来的,又是他的尸体。
她咬牙,单膝跪地,用骨笔尖蘸了掌心的血,在焦黑的地面上划下第一笔。
线条很轻,像试探。
她画的是谢临渊的肩线。宽,直,带着一点倔强的弧度。她记得他总爱挺着背,哪怕脊椎断过三次,他也从不弯。
第二笔,是下颌。棱角分明,说话时会绷紧。
第三笔,是颈侧那道疤。刀口斜斜地划过,是他替她挡下追兵时留下的。她曾无数次在梦里摸过那道疤,指尖发烫。
她一笔一笔地画,越画越快,越画越深。血顺着笔尖流下,在焦土上洇开,像一朵朵暗红的花。
轮廓渐渐清晰。
她画出了他的眉骨,他微垂的眼,他闭着的唇。
她想画他笑。
可就在她抬起笔,准备勾勒嘴角的瞬间——
线条扭曲了。
脖颈的线条猛地拉长,向上翻卷,像一口竖立的棺材边缘。四肢蜷缩,指节僵直,整个人蜷成尸僵的姿态。那张脸还在,可五官一点点塌陷,眼窝凹下去,嘴唇发紫,鼻梁断裂。
她画出的,是一具正在入殓的尸体。
她猛地抽手,骨笔尖断裂,扎进她虎口。
她盯着那幅画,呼吸停滞。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风声。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底,从焦痕的裂缝里钻出来的。风里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字字清晰:
“你画不出活人……因为你从未真正相信他能活。”
她浑身一震。
她想反驳。想吼回去。可她张了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不信。
她试过十一次。十一次,谢临渊都死了。有的是替她死,有的是她亲手杀的,有的是系统重置后,他一个人活在废墟里,最后失血而亡。
她见过太多次他的尸体。
可她一次都没见过他好好活着,牵着她的手,走在没有血的街上。
她跪在那儿,手指抠进焦土,指甲崩裂,血混着灰,变成黑色的泥。
她不信。
她不敢信。
她怕信了,又是一场空。
她突然抬手,狠狠抹掉那幅画。血痕被擦乱,像一道溃烂的伤口。
然后,她重新蘸血,再画。
这一次,她逼自己画“他在笑”。
她画他眼角的细纹,画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画他看着她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光。
可刚画完,嘴角忽然裂开——不是笑,是被刀割开的伤口,血从里面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她嘶了一声,猛地甩手,骨笔脱手飞出,插进地面。
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眼泪救不了任何人。
她撑着地,慢慢抬头。
远处,一个人影走来。
没有脚步声。他就像从灰烬里长出来的一样,一步步靠近。
谢临渊。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外袍,肩线依旧挺直。他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只是蹲下,捡起地上的骨笔,轻轻吹掉上面的灰。
然后,他脱掉外袍。
露出左臂。
那条手臂上,布满刀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每一道,都刻着一个日期。
她的死亡日期。
第一次,跳楼,日期刻在小臂内侧;第三次,溺亡,刻在肘窝;第七次,被玻璃割喉,那道最长的疤横过整条手臂,日期就嵌在伤痕尽头。
他抽出骨刀——那支她曾在火中折断又拾起的刀。
刀锋抵上颈侧旧伤,毫不犹豫,用力一划。
血喷出来。
他任由血滴落,一滴,又一滴,全落在她刚才画坏的地方。
然后,他把骨笔递给她。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人同时伸手,握住笔身两端。
骨笔滚烫。
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们一起动笔。
血混着血,在焦土上重新勾勒。
这一次,线条稳定。
他们画他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肩膀放松。画他微微侧头,看向画外——看向她。画他嘴角扬起,不是夸张的大笑,是那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有的、淡淡的、真实的笑。
地面轻微震动。
焦痕裂开,一道光从缝隙里透出来。
不是火光,不是血光。
是阳光。
画面一点点浮现——
一条老街,梧桐树影斑驳,阳光透过树叶洒在石板路上。路边有长椅,长椅旁停着一辆婴儿车,车顶挂着一只毛绒兔子。
然后,声音来了。
清脆的笑声。
一个小女孩从街角跑出来,穿着粉色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她拍着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
谢临渊的手猛地一抖。
林晚晴的呼吸停了。
那个声音……她听过。
在她每一次重置前的梦境里。
她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竟真的出现了。
她转头看他。
他眼眶发红,嘴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声说:“你看,他能活着。”
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不敢确认的颤抖。
她想点头,可就在这时——
画面边缘,爬出一道黑线。
细细的,像霉斑,从焦痕的裂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
阳光褪色。
梧桐枯死,树叶一片片掉落,树干裂开,流出黑色的汁液。
婴儿车翻倒,毛绒兔子滚进污水里。
小女孩的笑声变了调,变成哭嚎,接着,声音戛然而止。
地面龟裂,深渊张开,吞噬街道、长椅、婴儿车,一切都被拖进黑暗。
骨笔剧烈震颤,反冲之力让两人踉跄后退。
林晚晴盯着掌心血痕,突然崩溃,一脚踢散地面灰烬,嘶吼:“为什么?!连我画的未来,都在骗我?!”
她吼得喉咙发痛,声音在空旷的灰烬之海里回荡。
“我不需要预示!我不需要轮回!我只想画他活着!就这么难吗!”
她抓起骨笔,想再画。
可笔尖刚触地,又是一道黑线爬上画痕,迅速腐蚀。
她扔掉笔,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她快疯了。
她以为毁掉那些画就够了。她以为只要她想,就能创造新世界。
可现在,她发现——命运比她想象的更顽固。
它不靠画作控制她了。
它靠她的怀疑,她的恐惧,她的不相信。
她不信他能活,所以她画不出他活着。
谢临渊没说话。
他只是走过来,蹲下,伸手抱住她。
她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他。
他没松手。
她再推,他还是没松。
她终于停下,伏在他肩上,无声地哭了。
泪水混着血,滴在焦土上,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他轻轻拍她的背,动作很轻,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是没死过。十一次,我都记得。”
她没抬头。
他继续说:“每次你死后,我都活下来。一个人,在废墟里,用刀刻下你的死期。直到失血,直到窒息,直到系统把我拉回去。”
他顿了顿。
“但只要你记得我一次……我就愿意再来一遍。”
她猛地抬头,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执念。
她终于明白了。
他从不求她拯救他。
他只求她看见他存在。
她一直想画他活着,可她忘了——她自己,还活着吗?
她缓缓松开他,低头看着地面裂痕中映出的自己。
苍白,破碎,满身血污。
她一直在画他,画未来,画阳光街道。
可她从来没画过她自己。
她从来没确认过——她是否真的想活。
她忽然笑了,带着泪光。
“原来……我连自己都没画进去。”
她举起骨笔,毫不犹豫,划开左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
她没去堵,没去管。她单膝跪地,以血为墨,在焦土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我在
字迹落下瞬间,燃起金焰。
火光不灼人,反而温暖,像晨曦初照。
地面震动,裂缝中升起一道空白画框。边框由金色符文构成,中央仍是一片虚无。
风停了。
灰烬不再飘落。
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忽然,一只婴儿的小手从画中伸出。
肉嘟嘟的,手指短短的,掌心还有浅浅的纹路。
它轻轻抓住了她垂落的指尖。
温热。
有力。
真实。
林晚晴低头看着那只小手,一动不敢动。
她感受到它的触碰,感受到它微弱的握力,感受到它生命最初的温度。
她缓缓抬头,望向谢临渊。
两人眼中皆有泪光,却不再悲伤。
她轻声道:“这次,我们一起出生。”
他点头,伸手握住她的右手。
两人一同触向画框边缘。
金焰暴涨,映照出他们的身影。
背后,灰烬深处,一枚未焚尽的标签缓缓浮现——LWQ-D02
特写:标签边缘焦黑,但编号清晰。
而婴儿掌纹放大后,与之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