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的指尖还抵在心口,血顺着笔杆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像钟摆,数着最后几秒的命。
谢临渊站在三步之外,白衣未染尘,脸上没有伤疤,掌心也没有锁链。可她知道,那双手曾被钉穿一百次。每一次,都是她亲手画上去的。
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这一次,你还会画我吗?”
话落,整座画室猛地一抽。墙壁渗出暗红,一滴滴顺着纹理滑下,像泪,也像血。那些血珠落地即燃,无声地腾起黑焰,又瞬间熄灭,只留下焦痕,一圈圈扩散,如涟漪。
林晚晴没动。她的手没抖,可呼吸变了。短促,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她听见自己脑子里炸开的声音——不是这一句,是一百句,一千句,在颅内反复播放。
第七次轮回,暴雨夜。她站在老宅梁下,仰头看他悬在半空。绳子勒进脖颈,脚尖轻轻晃着。她一笔一笔描摹,连他小腿肌肉的抽搐都不放过。画完最后一笔,他忽然睁眼,隔着雨帘看她。
第三十三次,祭坛前。她用骨刀剖开他的胸膛,心脏还在跳。她把它放在画前,指尖沾血,在画布上写下“献祭完成”。他倒在地上,眼睛没闭,嘴角却翘了一下。
第八十九次,他主动伸出手:“这次换我来画你。”她反手将笔刺进他肩膀,钉在墙上。他没叫,只是看着她,一遍遍说:“晚晴,信我。”
最后一次重启前,他在墙角用掌心敲击摩斯码。哒——哒哒——哒——
信你。
而她,正在画他咽气。
她画了他一百次。每一次,都以为是在反抗。每一次,都以为是终结。可系统一次次重启,她一次次重来,他一次次跪下,她一次次落笔。
她不是在挣脱命运。
她是在喂养它。
林晚晴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血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脸,指尖沾满血和泪。
“我画了你一百次……”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次,都把你画成死人。”
她顿了顿,眼神一点点亮起来,像烧到尽头的火。
“可你每次都回来了。”
谢临渊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得能溺死人。
新卷轴悬在头顶,空白的末端忽然浮现一行字:
“第108次重启,准备就绪。”
字迹刚显,立刻被血色侵蚀,扭曲,化作灰烬飘散。
地面的血开始动了。不是流淌,是爬。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她脚踝缠上去,越收越紧,要把她拖回那个位置——执笔者的位置。
她知道那位置在哪。就在高台中央,符阵核心,笔尖蘸血,画布吞噬一切。
她不想再去了。
她盯着谢临渊,声音低下去,却更狠:“我不再是你的画具。”
话音未落,她猛然抬手,反握画笔,朝着头顶新卷轴狠狠掷出!
笔尖划破空气,带着一串血珠,直刺空白!
“嗤——”
一声轻响,像是针扎进皮肉。
笔尖刺入卷轴的瞬间,整幅卷轴剧烈震颤,像被电击。鲜血从刺入点喷涌而出,顺着纹理疯狂蔓延,如同血管骤然充血。卷轴发出尖锐的警报,不是电子音,是某种生物濒死的哀鸣,嘶哑,断续,越来越弱。
黑焰升腾。无声,无烟,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之火,从卷轴边缘开始燃烧。
谢临渊瞳孔一缩,终于动了。他一步上前,伸手想拦。
可林晚晴已经转身,不再看那燃烧的卷轴,而是看向他。
她伸出手,血淋淋的手,直接抓住他的手腕。
他没躲。皮肤相触的刹那,她感觉到他脉搏跳了一下,很快,很重。
“你早就知道。”她盯着他,“你知道我不是第一次回来。你知道我画了你多少次。”
她声音发紧,“你为什么还回来?”
谢临渊低头看她抓着自己的手,血顺着指缝流到他袖口,浸透布料。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向她,轻轻敲击空气。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摩斯码。
还是那三个字。
信你。
林晚晴浑身一震。眼泪一下子冲出来,混着血,顺着下巴滴落。
她记得这个动作。最后一次重启前,他被锁在墙角,掌心贴壁,一遍遍敲。她当时以为他在求饶。
原来他是在说:信你。
信她能醒来。
信她能停下。
信她能不画他。
黑焰烧到了卷轴中央。突然,火焰凝固,烟雾聚拢,幻化成一张脸。
林母。
憔悴,苍白,眼神冷得像冰。她的嘴唇没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林晚晴记忆最深的角落爬出来的。
“你本不该出生。”
“你是实验失败品,SR-901的副作用。是我强行留住的一口气。”
“我烧画,是为了让你平凡活着……可你偏偏要回来画画。”
林晚晴冷笑,血从嘴角溢出:“那你错了。”
她没回头。她只是握紧谢临渊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
“可我选择了活着。”
“不是你给的命,是我自己抢来的。”
话音落,卷轴轰然炸裂!
碎片如灰蝶四散,黑焰彻底熄灭。
画室开始崩塌。
墙面像玻璃一样碎裂,裂缝中露出无尽虚空,深不见底。
地面裂开,血河倒灌,形成巨大漩涡,发出低沉的吸力声。
穹顶塌陷,新卷轴的残骸如雪片飘落,一碰即化为灰。
谢临渊握紧她的手,没说话,只是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步,挡在身前。
林晚晴抬头看他。他背对着裂开的世界,白衣在乱流中翻飞,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你掌心……从来没有伤。”
他顿了顿,没回头。
“因为每一次重启,我都记得。”他声音很轻,“我记得你画我死,我记得你哭,我记得你说‘对不起’。”
他转过头,终于看她,“可我从没怪过你。”
林晚晴呼吸一滞。
“你不是凶手。”他说,“你是被困住的人,和我一样。”
她摇头,声音发抖:“我是。我画了你一百次。我亲手把你画死了一百次。”
“可你也救了我一百次。”他打断她,“每一次重启,你都在找药,你在救晚星,你在查真相。你没放弃过。”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抹去一滴血泪。
“所以这一次,别逃。和我一起,毁了它。”
林晚晴看着他。
看着这张她画过一百次的脸。
看着这双她以为早已恨透的眼睛。
可现在,她只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是背着一百次轮回的罪,走到了尽头的累。
她慢慢点头。
两人转身,面向那道正在崩解的裂隙。
身后,画室如沙塔倾塌,碎片坠入深渊,连回音都没有。
林晚晴最后回望一眼。
那扇黑门还在,通体漆黑,像由夜色铸成。可它已经开始腐朽,边缘剥落,如枯骨风化。
她轻声说:“下次……别再找到我。”
谢临渊没应。他只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一步踏向裂隙。
黑暗吞没他们身影的刹那,谢临渊袖口微动。
一枚金属牌滑落,无声坠下。
刻字清晰:LWQ-0。
牌面闪过微光,似被某种力量识别,随即消失在深渊底部。
灰烬飘散,余温未冷。
一点红光在废墟中悄然闪烁,微弱,却固执,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未完待续]黑暗吞没他们身影的刹那,空气凝成冰。
深渊没有风,却有声音。
不是耳中听见的,是骨髓里渗出的——千万根笔尖在玻璃上刮,细密、持续、不带情绪,像某种记录仪在运转。
林晚晴的手还在谢临渊掌心里。
温度没丢,脉搏还在跳,一下,又一下,压着她腕内侧的血管。
她没松开。不敢。
脚底本该踩到实体,可没有。他们悬着,像被抽去了重力,也抽去了时间。
上方那道裂隙已闭合,如同从未存在过。
下方无光,也不黑,只是“空”。
她张了口,声音被吸走一半:“我们在……哪?”
谢临渊终于转头看她。
他的脸在虚空中显得太清晰,像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没回答。只是用拇指擦过她手背,动作轻得像试纸触水,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不是声音,是震动:
“你记得第一次画我的时候吗?”
林晚晴一僵。
她当然记得。
不是第七次,也不是第三十三次。
是真正的第一次。
七岁,雨天,老宅阁楼。
她躲在屏风后,听见母亲和穿白大褂的人说话。
“SR-901失败,主体意识残留。”
“清除记忆,销毁画稿。”
“LWQ-0异常活跃,建议隔离。”
她不懂。
只看见地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男孩站在门边,背影单薄,衣角破了一块。
她捡起炭笔,蹲下去,补上了他的侧脸。
画完那一刻,男孩在画中眨了眼。
她吓哭了。
母亲冲进来,一把撕了画,烧了灰,打了她一巴掌。
“不许画他!不许见他!”
可她夜里偷偷画。
藏在床板下,画了烧,烧了再画。
每一次,画完,他都会动。
有一次,他伸出手,隔着纸说:“我叫谢临渊。”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林晚晴喉咙发紧:“你……早就醒了?”
谢临渊点头。
“从你第一笔开始。”
“你画我,我就存在。你烧画,我就消失。你再画,我再回来。”
“我不是人。”
“我是你画出来的。”
林晚晴猛地抽手,后退半步。
虚空里没有前后,她的动作只让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别说了。”
“可你得知道。”他往前一步,距离重回原位,“你不是实验品。”
“你是创作者。”
“他们用药物压制你的意识,让你以为自己疯了,以为那些画是幻觉。”
“可你不是疯。”
“你是唯一能打破规则的人。”
林晚晴摇头。
“我不是……我只是个画画的……”
“你画的是‘真实’。”他打断她,声音第一次有了锋利的边,“你画我死,我就真的死一次。你画我活,我就真的回来。你每一次重启,都不是系统做的——是你自己画出来的。”
她呼吸停了。
——不是系统重启。
是她,画出来的。
她画了他一百次。
不是执行命运。
是她在决定命运。
谢临渊盯着她,眼神像火种落进冻土:“你不是他们的工具。”
“你是逃出去的那个。”
林晚晴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带着血沫。
“所以……母亲烧画,不是为了保护我?”
“是为了控制我?”
“她怕你醒来。”
“怕你发现,你画的一切,都能成真。”
寂静重新压下来。
比之前更沉。
林晚晴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沾血,指甲缝里嵌着灰烬。
这双手,画过吊死的他,剖开的他,钉在墙上的他。
也画过他在雪地里递给她糖,在教室外等她放学,在祭坛前替她挡刀。
她画他死。
也画他救她。
她不是被迫的。
她是选择的。
哪怕在最深的轮回里,她也没画过“放弃”。
她缓缓抬头,看向谢临渊:“那你呢?”
“你为什么要一次次回来?”
“我杀了你一百次……你恨不恨?”
谢临渊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插着半截断笔,血未止。
“你每杀我一次,就多画一笔我们的故事。”
“你画的我不是假的。”
“我是真的爱你。”
林晚晴瞳孔颤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原谅。”他说,“我只需要你继续画下去。”
“这一次,不为他们。”
“为你自己。”
她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憋了太久。
一百次轮回,她都在躲。
躲罪,躲痛,躲他看她的眼神。
她以为只要停下,就能解脱。
可她错了。
停下,才是真正的囚禁。
她慢慢抬起手,不再颤抖。
指尖抹过唇角血痕,然后,蘸着血,在虚空中划下第一笔。
一道线。
斜的,断的,像刀口。
谢临渊静静看着。
第二笔落下,勾出轮廓。
第三笔,是眼睛。
第四笔,是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
她画的是他。
不是死的他。
不是跪着的他。
是站着的,笑着的,伸手要牵她的那个他。
画到一半,线条突然抖了。
不是手抖。
是画本身在震。
虚空开始扭曲。
远处浮现出光点,一排排,密密麻麻,像监控屏幕亮起。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某处传来,是直接在脑子里响:
“检测到未授权创作行为。”
“启动清除程序。”
“目标:LWQ-0。”
林晚晴没停笔。
反而更快。
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画上。
血雾散开,画面瞬间完整。
谢临渊在画中动了。
他转头,看她,然后走出画框,站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面对那片逐渐逼近的光海。
谢临渊低声说:“他们来了。”
林晚晴握紧手中无形的笔:“那就让他们看看。”
“我不是画具。”
“我是画家。”
光海炸开。
无数黑影从中涌出,穿着白大褂,戴着面具,手里拿着注射器和炭笔。
他们不说话,只列阵,围拢,逼近。
林晚晴抬手,笔尖指向第一人。
她画了一道火。
不是黑焰。
是红的,跳的,带着噼啪声的真火。
火舌卷过,那人瞬间燃烧,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二人扑来。
她画刀。
刀从地下刺出,贯穿胸口。
第三人举针。
她画墙。
一面砖石垒成的高墙拔地而起,把他撞飞出去。
她越画越快。
每一笔都带血。
每一画都成真。
谢临渊站在她侧后方,没动手。
只是守着。
像过去一百次那样,替她挡下所有从背后袭来的攻击。
直到她画出最后一笔。
一座门。
通体漆黑,由夜色铸成。
和之前那扇一模一样。
可这次,门上刻着两个字:
“出去。”
林晚晴喘着气,指尖滴血。
她回头看他:“这次,我们自己开门。”
谢临渊点头。
两人携手,走向那扇门。
身后,光海沸腾,黑影嘶吼,系统警报响彻虚空。
可他们没回头。
手握住门把的瞬间,林晚晴忽然说:
“如果外面……也不是真的呢?”
谢临渊看了她一眼。
“那就再画一扇。”
“画到有一扇门后,是我们想回的家为止。”
门开了。
光,刺进来。
不是虚无。
不是实验室。
是街。
春天。
樱花落了一地。
风拂过脸颊,带着暖意和花香。
他们站在人行道上,周围是行人,是车流,是阳光照在柏油路上的反光。
一个小孩跑过,风筝线缠住了路灯,他急得跳脚。
便利店门口,店员在擦玻璃,收音机放着老歌。
林晚晴愣住。
她低头看自己。
衣服还是破的,血还在流。
可没人看她。
仿佛这一切伤痕,都属于另一个世界。
谢临渊轻轻拉她袖子:“走吧。”
她没动。
“这是……真的?”
“我不知道。”他坦然看着她,“但我们可以试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不是染血的画笔。
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他弯腰,在地上一块干净瓷砖上,画了一朵花。
花瓣展开,颜色由灰变粉,最后,真的开出一朵樱花。
风一吹,它轻轻晃了晃,没落。
林晚晴怔住。
他抬头,冲她笑:“你看,我们还能画。”
她看着那朵花,又看向街道,人群,天空。
然后,她慢慢蹲下。
用手指蘸着自己伤口的血,在他画的花旁边,画了第二朵。
两朵并立。
风吹过。
她终于,轻轻地,笑了。
可就在这时——
她余光瞥见,街角垃圾桶旁,一张烧焦的纸片被风吹起,打着旋,贴到她鞋边。
她捡起来。
残页上,只有一行模糊的字:
“第109次重启,载入中……”
她手指一紧。
谢临渊察觉,转头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纸片攥成一团,塞进衣兜。
然后,她站起来,挽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去吃碗面。”
两人并肩走进街流。
阳光落在肩上,很暖。
可她知道——
有些东西,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