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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序曲(四)

未曾离去

时间:纪元1863年(元兴一十八年)三月五日 辰初

地点:凌阳阁

一栋高三丈,三层的楼阁,于元兴三年兴建,位于朝堂西面百余步。

“喂,徐兄,你说服你的千金了吗?”

那个蓄着大把乌髯须的汉子是当今圣上敕封的卫国公程勇议,一把搂住的是同为圣上敕封的兴国公徐振明。

“唉,一言难尽啊……”徐振明扭头,左眼上印着一道浅浅的刀疤,露出一脸苦笑。

“还是不许吗?看来徐兄真是两头受罪喽——”

“倒不至于,只是圣上这次召见,你有什么头绪否?”

“不知,想必又是边关急报。咱们先进去罢。”

“行。俺几日前新觅得一匹马驹,桀骜不驯,待会回去可为俺调教一番?”程勇议跟上道。

“究竟哪种马,能让程兄也驯服不了?”徐振明见程提起了马,顿时来了兴趣。

“好马,像是你家那匹枣红大马的大兄弟。刚买下来,俺想直接将它骑走,它任由我摆弄,只是不动。咱家只好用车把它拖回府,那牲畜便赖在车上——说来惭愧,俺和七八个家丁好拉歹拉都拖不动它,最后你猜怎么着?俺一怒之下把车砸烂了,才将那马解放出来——哈哈……”

“哈哈——”徐振明随之一笑,“行,待会有空,我便随你一探究竟。”

两人说笑着,直到凌阳阁前。龙渊将军吐炳早已在门前等候,见两人来,便道:“两位请进,就差你俩了。”

“吐将军,圣上此次召见我们,是有什么急事吗?”他们迈过修得很低的红木门槛——此前每个第一次进凌阳阁的臣子普遍会跌一个踉跄。

“这次不是在一楼,得上二楼去,”吐炳领着两人走上一人宽的楼梯,“边关急报,西边蕃人大军压境,兵力约莫十万上下,已逼近秦原一带。”

“那圣上意见如何?”

“尚且不知——”三人脚步不由得加快,走上二楼,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到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屏风前,屏风里隐有人言,可以映出四个人影,其一居中,另一盘坐右侧,左右两侧各有一人。

“圣上,卫国公、兴国公到了。”吐炳向屏风里轻语一声。

“进来吧。”屏风里的人不紧不慢地道。

程、许二人推开屏风,见居中者着龙袍,剑眉紧皱,脸长似麒麟,年逾不惑,未知天命者,乃当今圣上元兴皇帝,便拜道:“参见圣上。”

“爱卿平身,都入座吧。”元兴帝回道,声音里透着疲惫。

“谢圣上。”徐振明起身,快速扫视了周围的人:那坐于元兴帝身旁,着衮龙袍,目若朗星,年不及加冠者,乃元兴帝之嫡长子,当朝皇太子,名讳玢是也;居于右侧,身材瘦小,知天命者,乃同平章事武度武伯衡;居于左侧,年逾古稀,身形魁梧而显佝偻者,乃兵部尚书杨陵杨叔仪。徐便居于左侧,而程勇议便至右侧与武度一座。吐炳则盘坐屏风之前。

“蕃人已经至秦原两日,濒临秦原县城之下。那统兵的蕃人竟还夸下海口,自称所携之兵尽管大多是来自河西故地,但攻入我王畿腹地,易如反掌!。”

蕃人来历不详,在史书中,最早出现于元靖十年。大炎京师以西三百里临大河,大河以西有一条狭长的平原,约六百里,夹在两山之中,被称为河西平原。再往西处,是为漠域。京师西南百余里有陇山;河西平原北山曰北祁,南山曰南祁;漠域南有雪原曰昆仑。南祁山以南,陇山以西,漠域东南,有羌浑。

烈祖于元靖十年灭羌浑,设都护府。西南有一部遣使朝见。该部族人面赤,自称来自南方云巅,大炎谓之曰蕃人。烈祖送公主和亲,交好三十余载。

烈祖崩,宪文帝立。玄武四年,蕃人奇袭羌浑,夺取羌浑之地。大炎与之交战,大败。羌浑遂并入蕃人领地,此后大炎称之为“汗国”。大炎沿南祁陇山一带与之对峙数十载,互有胜负。

元佑一十六年,河西军机使率大军出征,大败蕃人,一度深入羌浑,蕃人退至羌浑以南,只见苍山终年负雪,高达万仞,大炎士卒登顶,见苔藓连绵,一望无际,只觉头晕目眩,难以作战,只得撤军,重设羌浑都护府。

在河东军机使叛乱之际,大炎驻扎于漠域、河西等地的大部分军队被调往平叛。于是乎,在此后几十年间,蕃人逐渐蚕食了大炎羌浑、漠域、河西的土地,占据肃州,兵锋直指京师。对此,内忧外患的大炎只好向蕃人输送牛羊、钱帛,以求换得一丝喘息。然蕃人时来时往,反复无常,大炎戍边二十万于京畿一带,仍难以抵挡。

秦原背靠陇山,是千余年前,王朝秦的龙兴之地,方一百里,西接肃州,东距京师仅两百里。此地虽小,然皆为沃土,仰仗大河,阡陌相连,历来便为支撑大炎在大河以西军事行动的一处供粮之所。

“朕践位以来,岁岁赐予蕃人金银财宝无数,然而,那蕃人贪得无厌,三番五次进犯我大炎。叔仪,京畿现今还有多少兵马?”

“回圣上,两个月前,靖国公、英国公和顺国公率军北拒鹘人,定国公、肃国公又率军南下剑川平叛,现在京畿常备守军止有十万人。”

“十万人,卿等有何良策,击溃那些蛮夷?时间越快越好。”元兴帝拂袖,屏风外走进两位侍女,端着一盘蓝瓷杯子,给在场所有人都分发了一杯热茶。

“这泡茶的茶叶产自函山、潼山一带的山顶,盛夏绽开,凛冬大寒,偶有数片出产,数年难遇。夏天的茶叶藉藉无名,冬天那些茶叶可被那些文人雅士称为‘梅傲’,虽苦涩而后甘来。”元兴帝抿了一小口茶。

“圣上,”程勇议回答道,“俺愿率兵马两万,前去抵挡住那些蛮子,做上两三月的缩头乌龟,他们自然会因粮草不济,溜之大吉啦!”

“哈哈哈哈......”元兴帝捋须轻笑几声,只是不言。

“圣上,不是俺吹牛,俺征战沙场二十余载,莫非还奈何不了这些蛮夷?”

“并非并非,”元兴帝顿了顿,继续道,“秦原县城的城防早已修得十分坚固,那边虽然只有万余军队,但守住绰绰有余,不必兴师动众。

“不过,朕前年就赠予蕃人五十万贯钱,牛羊三千匹,只求那蕃人的王能消停几年,朕削平残余的藩使再无后顾之忧,那蕃人当时一口答应。如今看来,朕这个举动,真是荒谬。”

“圣上,”杨陵轻抿口茶,开口道,“老臣闻军中之事非一二日,远的不说,就前几年蕃人进犯,臣督军所见,蕃人狡诈多端,凶悍难制,若强行出战,则难以抵挡。不过,若正如急报所言,蕃人骄横,臣以为,只需三千骁骑先行,趁夜突袭其营寨先挫其锐气,再尽出京师常备之兵,接应拼杀,或有胜机。只是守军尽出,京畿空虚,若有急变,京师危矣……”

元兴帝沉酌片刻,方回道:“朕有龙渊卫两万有余,足以应对不备之急。只是一旦战败,则蕃人可长驱直入,这实为不妥。诸位可有他法?”

无人应答。

“伯衡,你说说该怎么办吧。”元兴帝看向武度,而后者正凝视着那杯热茶,茶水清澈,可见沉叶。

“圣上,蕃人此番前来,阵势前所未有,”武度抬头,缓缓开口,“前些年,蕃人率本部人马侵入,往往是二三万人,亦是掳掠秦原一带,更何况有十万大军。秦原至京师,一马平川,他若真心来攻打,怎可能于秦原一带待上两天,而不席卷京师?臣以为,蕃人此行,不在战,而在诓骗我大炎钱财而已。”

“那依伯衡的意思......”

“蕃人此举,实则色厉内荏,底气不足,莫非是他们那边出了变故,才会如此兴兵?”

“嗯,有理。朕先遣天使前往蕃人的营帐,名为求和,实为探听虚实。若真如伯衡所言,也就好定夺了。若不是,也好拖点时间,坚壁清野,待他们粮草用尽,不得已而退兵,再驱兵掩杀,那自然水到渠成。”

“父皇,儿臣以为,此次蕃人前来,必可就地全歼之,不必畏手畏脚。”

元兴帝语音刚落,便有人击掌而言。众人视之,发言者居于天子侧,正为当朝皇太子,玢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