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纪元1867年(元兴二十二年) 九月 子正
地点:锦山长城内外
虎卧长逝,郊狼群起,雏子哀啼。
伴随长城外门的徐徐降下,无数镔族勇士从蛰伏已久的黄色草丛中窜出,似隐忍的蚁群,潮水般涌向城门,漫山遍野。
两具略逊于四王子的高耸身躯起身,抖抖身上的露珠,同时看向巍峨的长城。
“六弟,俺们终于打进去了!”其中一人,亢奋地拍拍另一人的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征服的渴望。
“四哥好样的!再过几个时辰,那山南边的牛羊,就是俺们的了!到时候,咱们这个冬天,就不会有子民挨饿了!”
“四弟神武,接下来,便该到俺们出场了!”他拔出了钢刀。
“二哥,就让其他兄弟羡慕去罢,咱们建功立业去!”另一位拉伸了下全身肌肉,便奔驰向被撞开的长城城门。
“去罢,斩将杀敌之功,就由你来挣了!”他并没有立即跟上,而是向弟弟露出一种欣慰的笑。
他乃镔族首领的第二子,稍长于四王子大半岁。另外那位豪气冲天的,是首领的第六子,年方十六七,自幼率性任直,心怀仁德,在镔人里甚为罕见。镔族世代以戮血为生,以围攻巨熊,放其血而使其缓亡为乐。而六王子则常以一剑封喉锁血为所爱,认为这样能减少巨熊临死的痛苦。每逢严冬,六王子便度己所能,时而散发物资于贫者,故在镔人中甚有美名。
他的父王共八子,除第三子为女外,其他皆为男丁,自幼被父王教导以手足之谊。今日只有他和四弟,六弟出战,其余王子至西边山岭防备漠北部落的袭扰。
“想必,咱们对付这些老弱病残,定是不费吹灰之力……”二王子想到此处,不禁心潮澎湃,便拔刀出鞘,随大军蜂拥而进。
野草烧不尽,斩草要除根。他们在将近两百年以前的元靖年间,就曾被天子亲自征伐。
那时,锦州一带,南抵临榆关,北过锦山至辽水,为一割据政权,号大幽王。天子亲征至此,以一统天下。历经三年,锦州城破。
他们的先祖,那时同辽水以北的部族一般,受大幽王钱财所惑,总计一百三十部族,凑成三十万联军,南下助力大幽王,却被元靖皇帝带三万甲兵大败,一路向北逃窜,天子乘胜渡河追击,辽水以北,尸横遍野。
他们为求得一线生机,只得与辽水以北的其它部族上表乞降。天子接受他们的请降,于辽水以北按东西南北中,分设黑州,金州,靺州,韦州,吉州。锦山长城以北,辽水以南设盛州,宏州,又设安东都护府①,统率以上州,以及临榆关以北的锦州,连州一带,以锦州为都护治所。
所以,每当镔人触及此段往事,就不由得感到耻辱。而代代相传的传记中,镔人在被大炎羁縻的近百年间,无不以此事为屈辱,只是忌惮于大炎天威,不敢表露反意。
雪耻发生在一百余年前的元佑末年。在大炎平南蛮②,攘蕃人③,预备西征波萨④,小邑万家室之际,河北军机使⑤拥兵二十万南渡大河,直指京师。大炎与之相战二十二年,河北军机使身死,其心腹四人率部十万归降。
此间,大炎受到难以承受的浩劫。大江以北,人丁十失七八,田野为荒草所据。天子无力追究,只得封四人分别为冀州,蓟州,夕州,卢州军机使。同时还有名义上从属于朝廷的领军势力七人,则分至四军机使周围的州郡,也授职军机使。此十一者,称藩使,时人曰之“藩祸”。
此间,大炎部署在各都护府的军队十万有余,皆为大炎精锐,被抽调回境内与叛军作战,伤者十有六七。乘此之际,镔人起兵反叛大炎,横扫大半个安东都护府,屠大炎屯田军民十五万,渡过辽水,至锦山方被长城阻挡。
之后,历经四代镔族首领的征伐,辽水以北的部族基本被镔人控制。镔族坐拥五万族兵,十余万盟军,有疆土两万两千里,已经具有与大炎分庭抗礼的实力。
这才是荣耀,在二王子眼里,也在所有镔人眼里。
也就在须臾,二王子已至城门口,里边蹬蹬的回响似鼙鼓震天,响在二王子耳畔。
他跨进城门,无视了踏过的尸体和苦苦鏖战的战士——同冲进城门的士兵一样,迈向一个从未抵达的世界,尽管,会有无数人会因此失去生命……
①.都护府:本朝军政区划,设于化外,其最高长官都护拥有当地的军政财权。
②.南蛮:西南方向的獠族政权,在大炎和蕃人间摇摆不定。
③.蕃人:西南方向的高原游牧政权。
④.波萨:西边的一个大型帝国,政教合一。
⑤.军机使:常设于化内的边境之地,掌握军政财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