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的掌心月138

中午吃面条。

霍子越端着碗，吸溜吸溜吃得香，嘴角挂着汤。初一坐在他对面，吃得慢，一口一口嚼仔细了。

“哥，你咋吃这么慢？”霍子越嘴里含着面条，话说不清楚。

初一抬头看他。

霍子越把嘴里的咽下去，又说一遍：“你吃太慢了，一会儿面坨了。”

“不坨。”

“那你快点儿吃，吃完咱还出去玩。”

于瑶在旁边接话：“还出去？下午得写作业。”

“写完了！”霍子越理直气壮，“上午就写完了。”

“写完了就看书。”

霍子越瘪嘴，拿筷子戳碗里的面条。戳了两下，偷偷看初一。

初一低着头吃面，没看他。

吃完饭，霍子越帮着收碗。他端着两个碗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碗摞太高，歪了。

初一在后面伸手托住。

霍子越回头，嘿嘿笑：“差点儿摔了。”

初一没说话，把他手里的碗拿下来两个，自己端着。

灶房里，于瑶在刷锅。霍子越把碗放水池里，凑过去：“妈，我帮你干活，干完活儿能出去玩不？”

于瑶看他一眼：“你想干啥活？”

“啥都行！扫地、擦桌子、喂鸡——”

“鸡我喂过了。”

“那扫地，我现在就扫。”霍子越转身就跑，拿了扫帚回来，呼啦呼啦扫起来。

初一站在门口，看着他扫。

霍子越扫得卖力，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他扫到初一跟前：“哥，你让让，这儿有灰。”

初一往旁边挪了一步。

霍子越扫完，把灰攒成一堆，拿簸箕撮了，倒进垃圾桶。扫帚放回原位，拍拍手跑到于瑶跟前：“妈，扫完了，能出去了不？”

于瑶探头看了看院子：“就扫这一下？”

“那我再擦桌子？”

“去吧，擦干净了就去。”

霍子越又跑回去，找抹布，湿了水，拧干，趴在桌上使劲擦。初一走过来，拿起另一块抹布，擦他够不着的那半边。

两个人把桌子擦得锃亮。

霍子越拉着初一跑到于瑶跟前：“妈，桌子也擦完了！”

于瑶看看桌子，又看看他俩：“行了，去吧。别跑远，太阳落山前回来。”

“知道啦！”

霍子越拉着初一往外跑，黄狗汪一声跟上去。

下午的太阳晒，树荫底下凉快。霍子越跑累了，靠着树干坐下。

“哥，咱玩啥？”

初一在他旁边坐下。

霍子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咱玩猜谜语吧。我说一个，你猜。”

初一看着他。

“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初一想了想：“人。”

霍子越瞪大眼睛：“你咋知道的？”

“听人说过。”

“那我再出一个，”霍子越挠挠头，“什么东西，你叫它名字，它就碎了？”

初一没说话。

“猜不着了吧？”霍子越得意，“是镜子！你叫它名字，它就碎了——因为镜子是玻璃做的，你一喊，它就‘啪’碎了。”

初一嘴角动了动。

“你笑啥？我说的不对吗？”

“对。”

霍子越满意了，往他那边靠了靠：“哥，你知道好多事啊。”

初一看着远处。

“你咋知道的？”

“听人说。”

“听谁说的？”

初一没回答。

霍子越等了一会儿，不问了。他伸手摸摸黄狗，黄狗舒服地哼哼。

“哥，”他忽然说，“你以后想去哪儿？”

初一转过头看他。

“就是，你想去什么地方？我想去北京，看天安门，还有长城。”霍子越眼睛亮亮的，“你跟我一块儿去不？”

初一看着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下头。

“太好了！”霍子越笑起来，“咱俩一块儿去，坐火车去，咣当咣当，一晚上就到了。”

黄狗叫了一声。

“黄狗也去，”霍子越摸摸它，“你趴火车底下，跟着跑。”

初一这回真的笑了，很轻，但霍子越看见了。

“哥你笑了！”霍子越指着他的脸，“你笑了！”

初一别过脸去。

霍子越凑过去看，初一往旁边躲。霍子越追着看，两个人绕着树干转圈，黄狗也跟着转，汪汪叫。

转了几圈，霍子越累了，扶着树干喘气。初一也停下来，站在另一边。

“哥，”霍子越喘着说，“你笑的时候好看，以后多笑笑。”

初一没说话，耳根有点红。

太阳慢慢往西走，树荫拉长了。霍子越躺在地上，看着天。

“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狗？”

初一躺到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

“像不像？”

“像。”

“那朵呢？那朵像马，有尾巴，你看。”

“嗯。”

“那朵最像，像飞机，两边翅膀——那是我的飞机，我以后就开那样的。”

初一看着那朵云，没说话。

风吹过来，草叶擦着脸颊，痒痒的。黄狗趴在他俩中间，脑袋搁在霍子越肚子上。

霍子越的手伸过来，碰了碰初一的手指。

“哥。”

“嗯？”

“你要是想去哪儿，跟我说，我开飞机带你去。”

初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霍子越的手。

霍子越扭头看他，咧嘴笑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天边染上橘红色。黄狗的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起一小撮土。

远处，于瑶的声音传过来：“俩孩子——回来吃饭了——”

霍子越坐起来，冲着声音的方向喊：“来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草屑，把手伸给初一。

“走吧哥，回家吃饭。”

初一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两个人往家走，黄狗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再接着跑。

霍子越走两步，忽然说：“哥，晚上还看星星不？”

初一看看天，又看看他。

“看。”

“那吃完饭就出来，不看电视了。”

“嗯。”

霍子越晃了晃牵着他的手，蹦了一下。

“今天有星星，肯定有，我看见了，天可晴了。”

初一被他带着，步子也跟着快了一点。

院门口，于瑶站在那儿等着。看见他俩，她招手：“快点儿，饭好了。”

霍子越跑起来，初一也跟着跑。黄狗先跑到于瑶跟前，摇着尾巴转圈。

霍子越跑到跟前：“妈，晚上我们吃完饭还出来玩。”

“还玩？天都黑了。”

“看星星，就在院子里，不出去。”

于瑶看看初一，初一站在霍子越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

“行吧，”她说，“别太晚。”

“知道啦！”

饭桌上，霍子越吃得快，几口扒完，撂下碗就要往外跑。

“站住，”于瑶叫住他，“擦嘴。”

霍子越拿袖子抹一把。

“用毛巾擦。”

霍子越跑去拿毛巾，胡乱擦了一下：“行了吧？”

于瑶摆摆手。

霍子越拉着初一往外跑。门帘掀起来，又落下。

院子里，天还没完全黑，西边还有一点光。东边，星星已经开始亮了。

霍子越仰着头找：“那颗，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初一也仰着头：“不知道。”

“叫啥来着……妈说过，我忘了。”

“我也不知道。”

“那咱就叫它大亮星，”霍子越说，“最亮的那颗，就是大亮星。”

初一没反对。

霍子越又找了一会儿，指着另一边：“那颗呢？那颗也亮，叫小亮星。”

“嗯。”

“那颗更小，叫小小亮星。”

初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嘴角又动了动。

霍子越数了一会儿，又数乱了。他放下手，扭头看初一。

“哥，你数到多少了？”

“没数。”

“你咋不数？”

“等你。”

霍子越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凑到初一跟前，挨着他站。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哥。”

“嗯？”

“咱俩一直这样，行不？”

初一没说话。

霍子越偏头看他。

过了一会儿，初一轻轻点了下头。

霍子越笑了，转过头去看天。

星星越来越多了，密密麻麻地亮着。黄狗趴在他俩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

屋里，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他俩身上。

霍子越打了个哈欠。

“困了？”初一问。

“不困，”霍子越揉揉眼睛，“再看一会儿。”

初一没说话，往他那边挪了挪，挨得更近了些。

夜风吹过来，墙角的苗苗轻轻晃了晃。

霍子越又打了个哈欠。

“进屋吧。”初一说。

霍子越点点头，又仰头看了一眼天。

“哥，明天还看？”

“嗯。”

“那说定了。”

“嗯。”

两个人往屋里走。走到门口，霍子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哥，那些星星，明天还在不？”

“在。”

“一直都在？”

“嗯。”

霍子越满意了，掀开门帘钻进去。初一跟在他后面，门帘落下之前，他也回头看了一眼。

星星还在，亮着。

屋里，于瑶在铺床。看见他俩进来：“洗脚了吗？”

“忘了。”霍子越说。

“去洗。”

两个人又出来，蹲在院子里洗脚。水有点凉，霍子越把脚伸进去，嘶了一声。

“凉不凉？”初一问。

“凉，但能忍。”

两个人把脚洗完，擦干，趿拉着鞋进屋。

霍子越爬上床，钻进被窝，露出脑袋。

“哥，明天早上你叫我。”

“嗯。”

“你每次都起得早，你叫我。”

“好。”

霍子越闭上眼睛，又睁开：“哥？”

“嗯？”

“晚安。”

初一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晚安。”

霍子越笑了，闭上眼睛。

初一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户外面，有星星的光透进来，淡淡的。

他眨了眨眼，慢慢闭上眼睛。

院子里，黄狗趴着，耳朵动了动，又不动了。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