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来，墙角的苗苗轻轻晃了晃。

霍子越打了个喷嚏。

初一转头看他：“进屋吧。”

“不冷，”霍子越揉揉鼻子，“哥，你说天上有多少颗星星？”

初一抬起头：“数不清。”

“那咱们数数看？”霍子越仰着脑袋，“我数这边，你数那边。”

“嗯。”

霍子越认真数起来：“一、二、三、四……”

初一站着没动，看着他。

数到十几，霍子越卡住了：“刚才数到几了？”

“十二。”

“哦，十三、十四……”又数了几颗，他停下来，“不行，太多了，眼都花了。”

初一嘴角动了动：“那就别数了。”

“那咱们干什么？”

“进屋。”

“再待一会儿嘛，”霍子越扯扯他袖子，“你看，黄狗都没走。”

黄狗趴在地上，尾巴扫了扫。

初一没说话，也没动。

屋里，于瑶在收拾桌子。小飞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

“初一父母——”小飞开口，又停住。

于瑶手上动作顿了顿：“他爸不在了。他妈……走了。”

小飞没问去哪儿了。

“去年送来的，”于瑶把碗摞起来，“说是暂住，一直没来接。”

“户口呢？”

“在他爸那边，跟着奶奶。奶奶身体不好，照顾不了。”

小飞点点头。

于瑶看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小飞说，“就是觉得这孩子挺乖。”

“太乖了，”于瑶端着碗往厨房走，“有时候我宁愿他闹一闹。”

院子里，霍子越蹲下来摸黄狗。黄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哥，你摸摸，它肚子可软了。”

初一蹲下来，伸手碰了碰。

黄狗眯着眼睛，舒服地哼哼。

“狗能看见星星吗？”霍子越问。

“不知道。”

“要是能看见，它觉得星星是什么味的？”

初一想了想：“不知道。”

“我觉得是骨头味的，”霍子越说，“或者是肉味。”

初一没说话，手还放在黄狗肚子上。

“哥，”霍子越偏头看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

“我想当飞行员，”霍子越说，“开到天上去，离星星近一点。”

“嗯。”

“到时候我带你去，”霍子越认真地说，“咱俩一块儿看星星。”

初一的手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

屋里，于瑶洗完碗出来，站在门口喊：“俩孩子，该睡了！”

“来了——”霍子越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吧哥，睡觉。”

两个人往屋里走，黄狗也跟着站起来，慢吞吞跟在后面。

霍子越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天。

“哥，明天晚上还看星星吧？”

初一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

“嗯。”

霍子越笑了，拉着他往屋里跑：“那快睡，睡醒了明天早点吃完饭！”

门帘掀起来又落下。

院子里空了，黄狗趴回老地方，脑袋搁在爪子上。

天上有星星，亮着。

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初一脸上。

他眨眨眼，醒了。

旁边床上，霍子越四仰八叉地躺着，被子蹬到脚底，嘴巴微微张着。初一坐起来，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下床，把被子拽上来，搭在他肚子上。

霍子越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哥……”

初一站着没动。

霍子越没醒，又睡着了。

初一出了屋，院子里黄狗听见动静，摇着尾巴凑过来。他蹲下摸了摸狗头，站起来往灶房走。

于瑶正在烧火，看见他进来：“起这么早？再睡会儿去。”

初一摇摇头，蹲在灶前帮她添柴。

于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初一盯着火，一动不动。

“初一，”于瑶轻声说，“子越还没起？”

“嗯。”

“这孩子，天天睡不够。”于瑶站起来搅了搅锅里的粥，“你去叫他吧，吃完饭还得写作业。”

初一站起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喊：“哥——哥——”

他加快步子。

霍子越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哥，你咋不叫我？”

“还早。”

“早啥呀，太阳都出来了。”霍子越掀开被子跳下床，趿拉着鞋往外跑，“妈——今天吃啥？”

于瑶端着粥出来：“大米粥，还有你爱吃的咸菜。”

霍子越跑去洗脸，水撩得哗啦响。初一站在旁边等着，等他洗完，才把手伸过去。

“哥，你咋不先洗？”

“等你。”

霍子越咧嘴笑，把毛巾递给他：“快洗，洗完吃饭。”

吃饭的时候，小飞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油条。

“小飞叔叔！”霍子越眼睛亮了，“你买的？”

“嗯，路过早点摊，想着你们爱吃。”小飞把油条放在桌上，“趁热吃。”

霍子越伸手就抓，于瑶拍了他手一下：“洗手了吗？”

“洗了洗了，”霍子越举着手给她看，“可干净了。”

他掰了半根油条递给初一：“哥，你吃。”

初一接过来，咬了一口。

小飞坐下，于瑶给他盛了碗粥。两个人没说话，眼神碰了碰。

霍子越吃得快，嘴角沾着油星：“妈，吃完饭我能和哥出去玩吗？”

“去哪儿？”

“就在门口，不跑远。”

于瑶看看初一：“初一，你想去吗？”

初一嚼着油条，点点头。

“那行，别跑远了，一会儿回来写作业。”

“知道啦！”

吃完饭，霍子越拉着初一往外跑。黄狗跟在后面，欢快地摇尾巴。

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阴凉。霍子越蹲下捡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哥，咱俩玩跳房子。”

初一看着他画。

“你会玩吗？”霍子越抬头。

“不会。”

“我教你，可简单了。”霍子越画好格子，捡了块小瓦片，“你看，扔到哪个格，就跳过去，单脚，不能踩线。”

他把瓦片扔进第一格，单脚跳进去，再跳出来。

“会了吗？”

初一看着地上的格子，点点头。

“那你试试。”

初一接过瓦片，扔进去，跳了两步，踩到线了。

霍子越笑：“没事没事，再来。”

初一又试了一次，这次跳完了，稳稳站住。

“哥你真厉害！”霍子越拍手，“咱俩比赛吧。”

两个人轮着跳，黄狗在旁边趴着看，偶尔叫一声。

太阳慢慢升高，树荫移了位置。霍子越跳得满头汗，把外套脱了扔一边。

“哥，你热不热？”

初一也出汗了，点点头。

“那咱不玩了，歇会儿。”霍子越一屁股坐地上，靠着树干，“哥，你以前玩过这个吗？”

初一在他旁边坐下：“没有。”

“那你以前玩啥？”

初一想了想：“不玩。”

霍子越扭头看他：“不玩？那你干啥？”

“干活。”

“干……啥活？”

“喂鸡，捡柴，看弟弟。”

霍子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往初一那边挪了挪：“那以后我跟你玩，咱俩天天玩。”

初一看着地上的格子，没吭声。

“真的，”霍子越认真地说，“我有啥好玩的都跟你一起，玻璃球、跳房子、看星星，都一起。”

初一偏头看他。

霍子越咧嘴笑：“行不？”

过了一会儿，初一轻轻点了下头。

“太好了！”霍子越跳起来，“那现在干啥？要不咱去找小飞叔叔，让他带咱去河边？”

“妈让写作业。”

霍子越垮下脸：“对哦……那回去写作业吧，写完再玩。”

两个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黄狗跟着，尾巴一摇一摇。

进了院子，于瑶正在晾衣服，看见他俩：“回来了？玩够了？”

“嗯，回来写作业。”霍子越跑进屋，又跑出来，“妈，我铅笔找不着了。”

“在抽屉里，自己拿。”

霍子越又跑进去，翻抽屉。初一跟着进去，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本，放在桌上。

霍子越找到铅笔，坐到他旁边：“哥，你写到哪了？咱俩一块儿写。”

“第三页。”

“那我写第四页，比你快。”

初一没说话，翻开本子，一笔一划写起来。

霍子越写着写着，笔停了，扭头看他写字。

“哥，你字真好看。”

初一手没停。

“比我写的好看多了，”霍子越说，“你教教我呗？”

初一抬头看他：“多写就好看。”

“那你看着我写，写错了你告诉我。”

“嗯。”

两个人头挨着头，趴在桌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作业本上，落在他俩肩膀上。

于瑶晾完衣服，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

她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

小飞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屋里两个小小的背影。

霍子越忽然抬头：“妈，中午吃啥？”

于瑶回过神：“你想吃啥？”

“面条！哥也爱吃面条，对吧初一？”

初一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霍子越笑了，又低下头接着写。

于瑶转身往灶房走，小飞跟上去。走到门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两颗脑袋挨得很近，一动不动。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楚楚的掌心月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