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在门厅里氤氲成一片温柔的暗蓝。霍西辞将钥匙放在玄关的乌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并未立即走向室内,而是在那片昏朦的光线里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早已盘旋于心的字句。
“有件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在寂静的厅里却格外清晰,“我考虑了一段时间。”
许初一正低头换鞋,闻言动作一滞,直起身望向他。那双映过夕照、见过迷宫光影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些许茫然的期待。
霍西辞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你的名字,‘初一’,很好。只是前缀……”他略微停顿,像是在完成最后一步审慎的思量,“如果你不反对,今后可以随霍家的姓。‘霍初一’——在法律和名份上,成为霍家的一员。”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有片刻的凝滞。许初一定在原地,耳畔嗡鸣,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姓氏,一个简单音节背后所牵连的血脉、认同与归宿,像一道温润却沉重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漫过心堤。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眼眶毫无预兆地泛起潮热。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缓慢而稳当的脚步声。霍母扶着扶手走下,脸上带着了然的慈和,目光在怔忡的初一和神色平静的儿子之间轻轻一转,显然已在楼上听到了些许。她走到初一身边,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孩微微发颤的手背。
“是该如此。”霍母的声音温和却充满不容置疑的确定,“这些日子,我们早已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西辞不提,我也要说的。”她转向霍西辞,眼中闪烁着一种家族主母特有的、关于仪式与昭告的考量,“西辞,等西州和楚楚的婚礼过后,给我孙女儿办场宴会吧。不用太张扬,但要体面周全,请些亲近的亲朋故旧来,宣布初一是我们霍家孙女儿的喜讯。这孩子值得一场正式的欢迎。”
“奶奶……”初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哽咽着,只能吐出这两个字。所有纷乱的情绪——惊愕、感激、惶恐、还有那悄然滋长已久的归属渴望——都融在这声称呼里。
霍西辞看着母亲,点了点头:“您考虑得周到。等西州的喜事办完,我来安排。”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初一脸上,那份惯常的清明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这不是一份简单的赠予,初一。它意味着更深的责任、更清晰的定位,或许也会有新的审视和期待。你需要时间想一想,不必立刻回答。”
“我想好了。”初一的声音仍带着颤,眼神却迅速变得清明坚定,那股曾在光影迷宫里感知到自身存在的力量,此刻无比真切地回涌,“我愿意。非常愿意……谢谢您,谢谢奶奶。”她分别看向两人,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
霍母欣慰地笑了,将她轻轻揽了揽:“好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堂堂正正,毋庸置疑。”
霍西辞没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然而在转身示意初一随他进去的刹那,许初一——不,霍初一清楚地看见,他向来严谨的唇角,似乎放松了一个近乎于微笑的弧度。
那一晚,霍初一房间的窗户开了很久。晚风带着林荫的气息拂入,吹动着书桌上那份尚未打开的“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资料页角。她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遥远疏离的星光,此刻仿佛正温柔地洒落,照亮了她脚下这条刚刚被姓氏赋予新坐标的航路。灯塔在前,港湾在侧,而潮水般的“可能”,正托举着她,流向更确定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