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光影迷宫,”许初一转过脸,眼中仍映着窗外流动的夕照,“让我想起您之前说的‘疏密’。只不过它把平面的道理,变成立体的了。”
霍西辞手指轻搭在方向盘上:“观察得不错。规律相通,只是媒介变了。你觉得,走进去和在外面看,感受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在外面看,觉得它复杂、精巧,像个精致的模型。走进去之后……才发觉那些影子也会落在自己身上,”她斟酌着词句,“好像自己也成了线条的一部分,那种‘我在其中’的感觉,很特别。”
“这就是‘参与’带来的维度转换。”前方红灯,他缓缓停下车,“很多传统绘画是供奉式的,要求观者仰望、静观、保持距离。当代艺术的一部分尝试,恰恰是打破这种距离,邀请甚至迫使观者进入作品的空间或逻辑。没有绝对的高下,但了解后者,能帮你理解艺术演进的某种脉络。”
许初一默默咀嚼着“迫使”这个词。“所以,有时候让人觉得不舒服、看不懂,可能也是作品意图的一部分?”
“有可能。故意制造困惑、不适,来挑战惯常的审美惰性。当然,”他微微一顿,“故作艰深、哗众取宠的也不少,需要甄别。时间会筛掉大部分杂质。”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许初一鼓起勇气,问了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您个人更喜欢哪一种?传统的,还是更先锋的?”
霍西辞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侧目看了她一眼。“我欣赏任何能诚实地表达时代精神或个人真切生命体验的作品,无论其形式。”他回答得审慎,“风格是外壳,核心是穿透外壳的力量。比如你临摹的林晚,他的价值不在于技法多完美,而在于他用那种挥洒的笔触,抓住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市井生活中蓬勃的、草根的元气。那是他的诚实。”
“那现在呢?这个时代的精神,感觉好复杂,好难抓。”
“每个时代对身处其中的人都显得复杂。抓取它,需要敏锐,更需要沉淀和勇气。不急,你才刚刚开始推开窗。”他的语气是罕见的平和,“多看,包括看那些你不喜欢甚至反感的东西。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为什么不喜欢,同样重要。”
“我今天……看到好几件作品,第一感觉是不知所云。听了您的解释,再回去看,好像能摸到一点边了。”
“这就够了。审美是需要训练的肌肉。今天带你来看,本就不是要你立刻理解一切,而是给你看看这片海的广阔。先知道海有多大,以后学游泳,眼光和格局会不同。”
车已驶入熟悉的林荫道。家就在前方。许初一心中充满了一种柔软的激荡,像被晚风充盈的帆。
“谢谢您,霍先生。”她轻声说,这次不仅仅是礼貌。
霍西辞只是极淡地“嗯”了一声,将车平稳驶入车库。熄火后,他并未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助理发你的资料里,有个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的链接,或许可以看看。不一定要申请,但了解一下现在的创作生态和关注方向,没坏处。”
许初一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好的,我晚上就看。”
下车时,暮色已浓。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那道曾经遥不可及、冷硬沉默的身影,如今像一座灯塔,虽然光芒依然清冷,却切实地照亮着她脚下那片名为“可能”的潮水,稳定而可靠。
“对了,”进门厅前,他忽然驻足,回头,“临摹‘疏密’的练习,如果有了阶段性成果,可以拿来给我看看。”
许初一的眼睛在暮色中倏然亮起,像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许可。“嗯!我会努力的!”
她知道,那扇被轻轻推开的门,又向她敞开了一些。门后星光初现,前路漫漫,但有人愿意为她举灯,照那么一程。这已是命运慷慨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