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第一次见到宋亚轩，是在皇家医院最深处的病房里。

那年他刚满十八岁，作为王国最年轻的骑士，奉命守卫这座塔楼。传闻塔楼顶层沉睡着一位美人，因受诅咒而长眠不醒，需要骑士日夜守护，直到诅咒解除的那天。

“记住，除了送水和食物的侍从，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老骑士长拍着他的肩，神色凝重，“尤其是那些自称能解除诅咒的巫师和医师——他们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严浩翔点头，手按在剑柄上，金属的冰凉透过手套传来。他不信什么诅咒，也不信什么美人，这不过是王室又一个怪癖的传说。但骑士的职责是服从命令，所以他来了，穿着崭新的盔甲，站在了病房门外。

门是厚重的橡木，镶嵌着繁复的银饰。侍从推开门，严浩翔走了进去。

然后，他看见了宋亚轩。

那确实是个美人。即使在昏黄的烛光下，即使在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现在。他躺在白色丝绒铺就的大床上，黑发如瀑散在枕边，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纤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像只是睡着了。

但最让严浩翔心悸的，是床头那朵玫瑰。

那是一朵鲜红如血的玫瑰，插在细颈水晶瓶中，花瓣鲜艳欲滴，仿佛刚刚摘下。而它旁边的床头柜上，立着一个沙漏。金色的沙粒缓缓流下，每一粒都像在倒计时。

“玫瑰不败，沙漏不尽，美人永眠。”侍从低声解释，“这是诅咒的象征。玫瑰枯萎，或者沙漏流尽，殿下就会...”

“就会怎样？”严浩翔问，眼睛没有离开床上的人。

“就会死去。”侍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而如果玫瑰提前枯萎，或者沙漏提前流尽...殿下会立即化为尘埃。”

严浩翔走近几步。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宋亚轩的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那呼吸太浅，太慢，像随时会停止。

“他睡了多久？”严浩翔听见自己问。

“一百年。”侍从回答，“从老国王那一代开始，殿下就一直沉睡。历任十二位骑士守护，您是第十三位。”

一百年。严浩翔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一百年的沉睡，不见天日，只有这间病房，这朵玫瑰，这个沙漏，和一轮又一轮的陌生骑士。

“我会守好他。”严浩翔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侍从退下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严浩翔，和沉睡的宋亚轩。

严浩翔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卸下佩剑，放在脚边。他打量着这个房间——很大，但很空。除了床和床头柜，只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积着厚厚的灰。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墙上挂着几幅画像，应该是宋亚轩沉睡前的模样——骑马，练剑，在花园里读书。每一张都鲜活生动，笑得眉眼弯弯。

严浩翔看着画像，又看看床上的人，无法将两者联系起来。画像里的宋亚轩，眼睛里有光，笑容里有朝气，像夏天的太阳。而床上的人，美丽，却死寂。

第一天，严浩翔只是坐着。看沙漏里的沙缓缓流下，看玫瑰鲜艳如初，看宋亚轩胸口微弱的起伏。偶尔有侍从来送水和食物——都是流食，用细管喂进宋亚轩嘴里。严浩翔看着侍从小心地抬起宋亚轩的头，把管子放进他嘴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一直这样...吃东西？”严浩翔问。

“是的，大人。”侍从回答，“殿下虽然沉睡，但身体还活着，需要养分。”

严浩翔没再说话。

夜晚，房间里点起蜡烛。烛光摇曳，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严浩翔靠在椅子上，困意袭来。他强打精神，盯着那朵玫瑰，盯着那个沙漏。沙漏里的沙已经下去了一小截，玫瑰依然鲜艳。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像叹息，又像梦呓。严浩翔猛地坐直，手按上剑柄。声音是从床上传来的。

他走近，俯身。宋亚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严浩翔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唇边。

“...冷...”

一个字，很轻，带着气音。但严浩翔听清了。

冷？

他直起身，看着宋亚轩。美人依旧沉睡，眉头却微微蹙起，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严浩翔犹豫了一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冰凉。

现在是夏天，房间里并不冷。但宋亚轩的身体温度很低，低得不正常。

严浩翔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衣物，大多是白色，质地柔软。他取出一条毛毯，走回床边，轻轻盖在宋亚轩身上。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盖好毯子，严浩翔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宋亚轩的手——冰得像雪。

他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很凉，但柔软，指节纤细，能感觉到皮肤下骨头的形状。严浩翔用双手包裹住那只手，试图传递一些温度。

就在这时，他看见宋亚轩的眉头舒展开了，唇角甚至微微上扬，像一个极淡的微笑。

严浩翔愣住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直到宋亚轩的手有了一点暖意，才轻轻放下，塞回毯子里。

那一夜，严浩翔没睡。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宋亚轩，看着那朵玫瑰，看着沙漏里的沙一粒粒落下。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字——冷。

一个沉睡百年的人，会感觉到冷吗？

第二天，严浩翔开始做一些改变。

他拉开了窗帘。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拉开时扬起一片灰尘，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照亮了房间每一个角落。严浩翔推开窗户，新鲜空气涌入，带着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他清扫了书架上的灰尘，把书一本本拿出来，拂去积尘，再放回去。有些书页已经泛黄，一碰就碎，他小心地抚平。书大多是诗歌、历史和植物图鉴，书页间夹着干花，已经褪色，但形状还在。

他还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日记。皮革封面，已经磨损。严浩翔犹豫了一下，翻开。

日记的主人是宋亚轩。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着他沉睡前的日常——今天学了新的剑术，明天要去骑马，后天要和妹妹去野餐。琐碎，但鲜活。

最后一页，日期是一百年前的一个秋日。上面只有一行字：“愿我醒来时，世界依然美丽。”

严浩翔合上日记，看向床上的人。阳光照在宋亚轩脸上，给他的皮肤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沉睡，更像在做一个悠长的梦。

“我会让你看见美丽的世界。”严浩翔轻声说，像在承诺。

从那以后，严浩翔不再只是坐着。他每天拉开窗帘，让阳光进来；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打扫房间，让灰尘消失；还会读书——读宋亚轩日记里提到过的诗，读那些植物图鉴，读一切他觉得宋亚轩会喜欢的东西。

他读得很慢，很认真，偶尔会抬头看看床上的人，好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听。

而宋亚轩，似乎真的在听。有时候严浩翔读到某句诗，他的睫毛会轻轻颤动；有时候读到某个有趣的故事，他的唇角会微微上扬。虽然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严浩翔捕捉到了。

他开始相信，宋亚轩不是完全沉睡，而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一个寒冷、黑暗、孤独的地方。而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这个房间温暖、明亮，不孤独。

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严浩翔正读着一本植物图鉴，读到玫瑰的章节时，他停了下来。

“玫瑰，蔷薇科，喜阳光，耐寒...”他念着，抬头看向床头那朵玫瑰。

它依然鲜艳，红得像血，在阳光下甚至泛着丝绒般的光泽。但严浩翔注意到，有一片花瓣的边缘，卷曲了。

很小的一点变化，但确实存在。

他放下书，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是的，最外层的一片花瓣，边缘微微发黄，卷曲。而沙漏里的沙，已经下去了一半。

严浩翔的心沉了下去。传说正在应验——玫瑰不败，沙漏不尽，美人永眠。如果玫瑰枯萎，或者沙漏流尽...

他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严浩翔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冰原上，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寒风刺骨。远处，有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他走过去，发现是宋亚轩。宋亚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身体在微微发抖。

“冷...”他喃喃道，和那天在病房里说的一样。

严浩翔想抱住他，想给他温暖，但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他只能看着宋亚轩在寒风中颤抖，却无能为力。

醒来时，天还没亮。严浩翔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他点亮蜡烛，走到床边。宋亚轩依旧沉睡，但眉头又蹙了起来，像在梦中也在忍受寒冷。

严浩翔伸出手，想碰碰他，却又缩了回来。他想起梦中穿透身体的感觉，那种无力感让他窒息。

突然，他有了一个想法。

第二天，严浩翔找到了皇家图书馆里最老的藏书室。在积满灰尘的书架深处，他找到了一本关于诅咒的古籍。书页已经脆弱不堪，他用最轻的力度翻动着。

终于，在最后一章，他找到了关于“永恒沉睡”诅咒的记载。

“...中咒者将陷入沉睡，身体留在现世，灵魂则困于永恒的寒冬。唯有真心之人的温暖，方能融化寒冰，唤醒灵魂...”

真心之人。

严浩翔盯着这四个字，很久很久。

回到病房，他坐在床边，看着宋亚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跳跃。严浩翔伸出手，轻轻握住宋亚轩的手。

冰凉。

“你冷吗？”他轻声问，明知不会有回答。

但他还是继续说：“如果冷，就抓住我的手。我会温暖你。”

说完，他开始讲述。讲述他看到的阳光，讲述花园里新开的玫瑰，讲述昨天飞过窗前的那只鸟。讲述他读过的诗，听过的故事，想象过的远方。

他讲了很久，直到喉咙发干，声音沙哑。而宋亚轩，依旧沉睡。

但严浩翔没有放弃。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和宋亚轩说话。说天气，说见闻，说那些琐碎的、无意义的、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小事。有时候，他会唱歌，唱他从吟游诗人那里听来的民谣；有时候，他会念诗，念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诗。

而每次他说话时，都会握着宋亚轩的手，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沙漏里的沙还在流，玫瑰的花瓣开始一片片卷曲。时间不多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严浩翔值夜。他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突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梦呓，而是清晰的话语。

“...谁？”

严浩翔猛地惊醒。房间里只有烛光摇曳，宋亚轩依旧躺在床上，眼睛紧闭。但严浩翔确信，他听到了。

他凑近，屏住呼吸。

“谁...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虚弱，但确实是宋亚轩的声音。他的嘴唇在动，虽然幅度很小。

严浩翔的心跳如擂鼓。他握紧宋亚轩的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是我，严浩翔。你的骑士。”

沉默。长久的沉默。就在严浩翔以为刚才只是幻觉时，宋亚轩的睫毛颤动起来，像蝴蝶挣扎着要破茧。

“冷...”他又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好冷...”

“我知道，”严浩翔握紧他的手，“我知道你冷。所以，回来吧。回到这里，这里有阳光，有温暖，有我。”

宋亚轩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和什么做斗争。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明显起来。

“我...走不出去...”他断断续续地说，“冰...到处都是冰...”

“抓住我的手，”严浩翔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在这儿，我带你出来。”

宋亚轩的手很凉，但严浩翔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用力，抓住了自己的手指。

“严...浩翔...”宋亚轩念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却清晰。

“是我。”严浩翔的眼睛红了，“我在。”

突然，宋亚轩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深褐色，像秋天的湖水。但因为沉睡太久，瞳孔有些涣散，焦距模糊。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严...浩翔？”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严浩翔脸上。

“是我。”严浩翔声音哽咽，“欢迎回来。”

宋亚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扬起一个微笑。那个微笑很虚弱，像风中烛火，却美得惊心动魄。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说，声音沙哑，“梦里很冷，很黑...但一直有声音，很温暖的声音...是你吗？”

“是我。”严浩翔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宋亚轩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很慢，像刚学会控制身体。

“别哭，”他说，“骑士...不应该哭。”

严浩翔笑了，又哭又笑：“我不是骑士，我是严浩翔。只是一个...想把你叫醒的人。”

宋亚轩也笑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玫瑰上。那朵玫瑰，最外层的花瓣已经枯萎，蜷缩着，像垂死的蝴蝶。而沙漏里的沙，只剩下最后薄薄一层。

“时间...到了吗？”他问。

“还没有。”严浩翔握紧他的手，“你醒了，诅咒就解除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朵枯萎的玫瑰突然开始变化。枯黄的花瓣一片片脱落，而内层的花瓣，却开始绽放。不是重新盛开，而是像被注入了生命，变得更加鲜艳，更加饱满，红得像燃烧的火焰。

而沙漏，最后一粒沙落下，却没有停止。沙粒开始倒流，从底部缓缓升起，像时间在回溯。

宋亚轩看着这一切，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他转头看向严浩翔，眼睛里有光，有泪，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如

沉睡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