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在阳台上摔碎了一个花盆。
那是个挺普通的陶土花盆,原本孤零零待在阳台角落,积了层薄灰。宋亚轩打扫卫生时想把它挪个位置,手一滑,花盆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四分五裂,土撒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碎片,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这是他在这个城市的第三年,第三次搬家。从合租的单间到一居室,再到现在的两居室,房子越换越大,薪水越涨越高,可心里那个窟窿,好像怎么也填不满。
手机响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轩轩,新房子收拾好了没?记得拍照片给妈看看。”
宋亚轩回了句“快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终究还是补了个笑脸表情。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碎片。陶片锋利,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在指尖凝成小小的一颗。他没管,继续收拾,等把碎片和土都扫进垃圾桶,血已经干了,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新家在七楼,有个朝南的阳台。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半个客厅染成金色。宋亚轩站在那束光里,发了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点开租房软件,在搜索框输入“园艺店”。
半个小时后,他站在一家名叫“遇见”的花店门口。
店面不大,落地玻璃窗,窗台上摆满了绿植。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植物生长的气息。一个穿着米色围裙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
“欢迎光临。”男人转过身,声音清朗温和。
宋亚轩愣住了。
男人很年轻,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眉眼干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围裙上沾着点泥土,手上戴着棉布手套,可整个人却莫名地...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温润的,像玉石,像午后阳光。
“需要什么?”男人问,走到柜台后,摘下手套。
“想买...”宋亚轩回过神来,莫名有些结巴,“买几个花盆。”
“这边请。”男人引他到店内侧,那里整面墙都摆着花盆,陶的瓷的,素釉彩绘,大小不一。
宋亚轩看着满墙的花盆,忽然不知道选哪个好。他本来只想买个普通的补上摔碎的那个,可现在看着这些精致的手工陶盆,又觉得阳台角落空着的那块地方,值得更好看的。
“如果是放阳台,我推荐这几款。”男人似乎看出他的犹豫,从架子上取下几个陶盆,“透气性好,适合大多数植物。颜色也素净,不会抢植物的风头。”
宋亚轩接过一个灰蓝色的,手感温润,边缘有不规则的流釉,像远山的轮廓。
“这个不错。”他说。
“眼光很好。”男人笑了,“这是我自己烧的,独一份。”
宋亚轩有些惊讶:“你还会烧陶?”
“爱好。”男人接过盆,手指轻轻拂过边缘,“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捏泥巴,捏着捏着,就把不开心捏没了。后来捏多了,索性开了这家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亚轩听出了话里的故事。他看了看男人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有几处细小的疤痕,大概是烧陶时留下的。
“就这个吧。”宋亚轩说,又指了指旁边一盆叶子肥厚的多肉,“这个也一起。”
“绿玉珠,好养,适合新手。”男人把多肉放进盆里,动作熟练地填土,“浇水不用太勤,干透浇透,多晒太阳。”
“谢谢。”宋亚轩付了钱,接过袋子时,手指不小心碰到男人的手。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
“我叫严浩翔。”男人突然说,“浩瀚的浩,飞翔的翔。”
宋亚轩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清澈,像秋天的湖水。
“宋亚轩。”他说,“亚洲的亚,轩辕的轩。”
“好名字。”严浩翔笑了,“欢迎下次光临。”
回到家,宋亚轩把新买的花盆放在阳台角落,又把那盆绿玉珠放进去。多肉小小的,肥厚的叶片挤在一起,像一朵绿色的莲花。阳光照在上面,叶尖泛着透明的光。
他蹲在阳台看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起身时,手指碰到口袋里的名片——是严浩翔给他的,素白卡片,只有店名和电话号码,手写体,字迹清秀。
他把名片放在茶几上,又觉得不妥,拿起来,夹进书里。做完这一切,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不过是买了个花盆,认识了个人,怎么像做了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宋亚轩的生活照旧。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新家渐渐有了人气,沙发换了暖色的罩子,墙上挂了几幅画,厨房的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
但阳台那个角落,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绿玉珠孤零零的,看着有些可怜。
周末,宋亚轩又去了“遇见”。
风铃响起时,严浩翔正蹲在地上修剪一盆琴叶榕。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见宋亚轩,眼睛一亮:“宋先生,又见面了。”
“叫我亚轩就好。”宋亚轩说,“那个...我想再买几盆植物。”
严浩翔站起来,洗了手:“想放哪里?”
“阳台,朝南,阳光很好。”
严浩翔想了想,带他走到店深处。那里有更多植物,高的矮的,开花的观叶的,挤挤挨挨,生机勃勃。
“朝南阳台的话,可以选些喜光的。”严浩翔指着一排植物,“龟背竹,散尾葵,橡皮树,都挺好养。开花的话,月季,茉莉,栀子花都不错。”
宋亚轩看得眼花缭乱,最后选了一盆龟背竹,一盆茉莉,还有一盆小小的薄荷。
“薄荷可以泡茶,也可以做菜。”严浩翔一边包装一边说,“剪一茬长一茬,很省心。”
宋亚轩看着他灵巧的手把植物包好,忽然问:“你周末也开店吗?”
“开啊。”严浩翔抬头看他,“我喜欢待在店里。”
“不出去玩?”
“植物就是我的玩伴。”严浩翔笑了,把袋子递给他,“而且开店能遇到很多人,听很多故事,比出去玩有意思。”
宋亚轩接过袋子,手指又碰到了严浩翔的。这次他没立刻缩回去,而是问:“那...我下次来,能听你的故事吗?”
严浩翔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好啊。不过我的故事很普通,怕你听了睡着。”
“不会。”宋亚轩说得很认真。
从那天起,宋亚轩去“遇见”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是每周一次,后来变成了两三次。有时候买植物,有时候不买,只是看看,和严浩翔聊聊天。
他知道了严浩翔大学学的是园艺,毕业后没进大公司,用所有积蓄开了这家店。知道了他父母早逝,是奶奶带大的,奶奶去年也走了。知道了他喜欢下雨天,因为雨声能让植物长得更好。知道了他烧陶的手艺是跟一个老匠人学的,学了三年,手指烫伤无数次。
严浩翔的故事确实普通,但宋亚轩听得很认真。他喜欢看严浩翔说起植物时发亮的眼睛,喜欢看他修剪枝叶时专注的神情,喜欢他温声细语介绍每一种植物的习性,像在介绍老朋友。
而宋亚轩也渐渐会说自己的事。说工作上的烦恼,说搬家的疲惫,说一个人吃饭的孤单。严浩翔总是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说的总是恰到好处。
“你阳台的茉莉该施肥了。”有一次宋亚轩抱怨茉莉不开花,严浩翔这样说。
“你怎么知道?”宋亚轩惊讶。
“你上次说叶子有点黄,我猜是缺营养。”严浩翔从柜台下拿出一小包肥料,“这个,兑水浇,一周一次。”
宋亚轩接过肥料,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原来他说过的话,严浩翔都记得。
春天快结束时,宋亚轩的阳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花园。龟背竹长出了新叶,茉莉开了第一茬花,薄荷剪了一茬又长一茬,绿玉珠胖了一圈。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看看这些植物,浇水,施肥,有时候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
植物不会说话,但它们用生长回应他的照顾。一片新叶,一朵花苞,一次抽枝,都是无声的告白:你很好,你被需要,你让这个世界更美好一点点。
而每次去“遇见”,严浩翔都会仔细询问每种植物的状态,然后给出建议。他们的聊天也从植物,慢慢扩展到其他话题。喜欢的电影,常去的餐厅,最近读的书。严浩翔喜欢读诗集,宋亚轩喜欢看科幻小说,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却能聊到深夜。
有一次,宋亚轩加班到很晚,路过“遇见”时发现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严浩翔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摊开的诗集。
风铃惊醒了严浩翔,他抬起头,睡眼惺忪:“亚轩?这么晚。”
“路过,看你灯还亮着。”宋亚轩走过去,“怎么不回家睡?”
“在看诗,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严浩翔揉揉眼睛,笑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
“我也没。”严浩翔站起来,“一起吃?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开到很晚。”
那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看见严浩翔就笑:“小严来了,老样子?”
“两份老样子。”严浩翔说。
面很快端上来,是牛肉面,汤浓肉烂,面上撒着葱花和香菜。宋亚轩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
“是吧。”严浩翔笑,“我常来。”
他们边吃边聊,从面馆老板养的那只橘猫,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再聊到大学时的趣事。宋亚轩发现,严浩翔不仅懂植物,懂诗,还懂很多他不懂的东西。比如怎么辨认野菜,怎么观星,怎么用废旧物品做花盆。
“你怎么会这么多?”宋亚轩忍不住问。
“因为无聊。”严浩翔说得很坦然,“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总得找点事做。做着做着,就学会了。”
宋亚轩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话:“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捏泥巴,捏着捏着,就把不开心捏没了。”
那时候他只当是一句普通的话,现在才明白,这话里有多少孤独和坚强。
“以后不会无聊了。”宋亚轩说,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暧昧,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多找朋友玩。”
严浩翔看着他,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嗯,现在有你了。”
宋亚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吃面,热气氤氲上来,熏得眼睛有点湿。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更多了。不只在花店,也会约着吃饭,看电影,散步。宋亚轩发现,和严浩翔在一起时,时间过得特别快。那些曾经让他觉得难熬的独处时光,现在都变成了期待。
夏天来临时,宋亚轩的茉莉开了第二茬花。某个周六下午,他正在阳台浇水,手机响了,是严浩翔。
“在干嘛?”
“浇花。”
“茉莉开了吗?”
“开了,很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严浩翔说:“我做了冰粉,你要不要来尝尝?”
宋亚轩愣住了。他们虽然经常见面,但都是在花店或者外面,从没去过对方家里。
“不方便吗?”严浩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方便。”宋亚轩听见自己说,“地址发我。”
严浩翔的家离花店不远,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阳台上全是植物,比宋亚轩家的多得多,像个迷你植物园。
“随便坐。”严浩翔从厨房端出两碗冰粉,透明的冰粉里加了红糖水、花生碎和葡萄干,“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吃。”
宋亚轩尝了一口,冰粉滑嫩,红糖甜而不腻:“好吃。”
严浩翔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
他们坐在阳台上,吃着冰粉,看着窗外的夕阳。夏天的傍晚,天空是粉紫色的,云朵镶着金边。严浩翔的阳台正对着一片老房子的屋顶,红瓦层层叠叠,偶尔有鸽子飞过。
“我小时候,”严浩翔忽然开口,“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奶奶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花,茉莉,栀子,米兰。夏天的时候,整个阳台都是香的。”
宋亚轩静静听着。
“后来奶奶走了,我把那些花都搬了过来。”严浩翔指着阳台一角的那盆栀子,“那盆最大的是奶奶留下的,十几年了,每年都开花。”
宋亚轩看过去,那盆栀子确实很大,枝叶茂盛,白色的花苞藏在绿叶间,像星星。
“你奶奶一定很爱你。”他说。
“嗯。”严浩翔点头,“她走的时候说,让我好好活着,连带她的那份一起。”
他说得很平静,但宋亚轩听出了话里的重量。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严浩翔的手背。严浩翔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
“亚轩,”严浩翔看着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出现。”严浩翔说,“让我觉得,活着是件挺好的事。”
宋亚轩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他回握住严浩翔的手,说:“我也谢谢你。”
谢谢你在那个下午,出现在那家花店。谢谢你的温和,你的耐心,你教我认识每一株植物,听懂每一片叶子的语言。谢谢你让我知道,生活不只有工作和孤独,还有阳光、泥土和生长。
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握着手,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看天色从粉紫变成深蓝,看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那天晚上,宋亚轩在严浩翔家吃了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严浩翔做的。味道比不上餐馆,但有种家常的温暖。吃完饭,他们一起洗碗,肩膀碰着肩膀,泡沫溅到脸上,相视而笑。
走的时候,严浩翔送他到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
“下周我进一批新的多肉,有你喜欢的桃蛋。”严浩翔说。
“那我一定要去看。”宋亚轩说。
“嗯。”严浩翔点头,犹豫了一下,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宋亚轩转身要走,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