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的麻烦告一段落后,我过了几天平静日子——如果每天被烛台切光忠盯着吃蔬菜、被药研监督处理积压文件、被博多念叨预算、被短刀们轮流拉去现世逛街算“平静”的话。
然后,本丸那边传来了微妙的波动。
准确地说,是狐之助某天早晨蹲在窗台上,一边舔爪子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审神者大人,最近本丸的大家,好像对‘近侍’这个职位特别热衷呢。”
我正在喝牛奶,闻言差点呛到:“……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哦。”狐之助歪头,“之前因为您长期在现世,近侍基本都是轮流当番制。但现在您回本丸的时间变多了,大家好像都想多待在您身边呢。”
我沉默地喝完牛奶。
脑子里缓缓飘过一行字:……我就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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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本丸的那天早晨,我在天守阁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往常轮流来送早餐的当番刀剑,而是六双眼睛。
准确地说,是六振刀剑,整齐地跪坐在我卧室门外的走廊上,从门缝里投来的、灼热的视线。
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和门缝外的眼睛们对视了三秒。
然后默默拉高被子,盖住头。
“……主公?”门外传来长谷部压抑着激动的声音,“您醒了吗?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大将,”这是药研冷静的嗓音,“今日的行程安排需要您过目。”
“主公~今天轮到谁当近侍呀?”这是鹤丸唯恐天下不乱的调子。
“主公主公!我带了超——好看的簪子哦!”乱的声音。
“主公,关于昨日手合场的修缮费用……”博多。
“……”这是山姥切沉默但存在感极强的凝视。
我在被子里叹了口气。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爬起来,换好衣服,拉开纸门。
晨光洒进走廊,六振刀剑齐刷刷抬头看过来。从最严肃的长谷部到最活泼的乱,每个人眼睛里都写着明晃晃的期待。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先从长谷部开始吧。”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
“是!!!”压切长谷部的声音响彻整个本丸庭院,惊飞了停在树枝上的鸟,“谨遵主命!定不负所托!!!”
其他五人的表情瞬间复杂。
药研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我就知道”。鹤丸“哎呀呀”地笑起来,说“真是吓到我了”。乱鼓起脸,小声嘟囔“明明人家今天特意打扮了”。博多开始掏小本本,大概在记录什么。山姥切拉了拉被单,垂下眼睛。
而长谷部已经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开始汇报:“主公,今日安排如下:早餐后处理积压文书三份,已按紧急程度排序;上午十时与三条家就本月资源分配进行商议;午饭后安排手合训练,已通知全员;下午三时——”
“等等。”我打断他,“手合训练?”
“是。”长谷部点头,眼神锐利,“根据日前在现世的战斗记录,主公的远程鬼道和灵压压制虽已臻化境,但近身战仍有欠缺。为防万一,必须加强训练。”
他说得对。
我无法反驳。
“……好吧。”
“那么,请先用早餐。”长谷部侧身让开道路,“今日菜单是味噌汤、烤鱼、玉子烧和米饭,配菜是腌萝卜和菠菜拌芝麻。”
我:“谢谢。”
“这是我应尽之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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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天,我体验到了什么叫“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长谷部几乎包办了一切。从文书的分类、批注建议,到会议要点的提前梳理,再到手合场器材的准备、训练对手的排班……所有事情井井有条,我只需要在他递过来的文件上签字,在他提醒的时间点移动到指定地点,在他安排好的对手面前拔出木刀。
效率高得可怕。
午休时,狐之助跳到我膝盖上,小声问:“审神者大人,被这样……安排,会不舒服吗?”
我正小口喝着茶,闻言想了想。
“……不会。”我诚实地说,“反而觉得,很轻松。”
“诶?”
“你看,”我放下茶杯,“长谷部做的所有决定,都是最优解。文书批阅的要点他提前标好了,会议的核心议题他总结好了,训练的计划他制定好了。我只需要跟着他的节奏走,不用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这样处理对不对’……很省心。”
狐之助歪头:“可是,很多审神者会觉得这样失去自主权……”
“那大概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吧。”我看着庭院里正在督促短刀们打扫的山姥切,“而我……大多数时候,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选择困难症?”狐之助精准总结。
“……算是吧。”我苦笑,“所以,有长谷部这样强势又靠谱的人帮忙做决定,我只需要跟着做——简直太棒了。”
“原来如此!”狐之助晃尾巴,“所以审神者大人很喜欢长谷部呢!”
“嗯。”我点头,“虽然确实是‘废婶制造机’级别的操心……但意外地,很适合我。”
话音刚落,纸门被唰地拉开。
长谷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刚沏好的新茶,表情——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主、主公!您刚才说……!”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
狐之助:“……”
空气安静了三秒。
“茶、茶点准备好了!”长谷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我面前,然后深深鞠躬,“承蒙主公厚爱!长谷部定当更加努力!!!”
说完,他转身,同手同脚地走了出去。
还差点撞到门框。
我和狐之助对视一眼。
“……他听到了多少?”我问。
“从‘很轻松’开始,大概全部。”狐之助说。
我扶额。
算了。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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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手合训练,果然全员到齐。
不,应该说是“全员围观”。
我到手合场时,发现场地周围已经坐满了刀剑——从最年长的三日月、小乌丸,到最小的短刀们,甚至连通常不参与这种活动的刀(比如明石国行)都来了,靠着柱子打哈欠。
场中央,长谷部已经换好训练服,手里握着木刀,站姿笔挺如松。
“主公,请。”他递给我一把木刀。
我接过,掂了掂。重量和手感都调整过,和真刀很像。
“规则是点到为止。”长谷部说,“我会压制力量到与您相当的水平,请放心进攻。”
我点头。
然后,我们同时动了。
长谷部的刀很快。不愧是实战派的打刀,即使压制了力量,技巧和速度依然凌厉。我勉强挡下第一击,手腕震得发麻。
第二击从侧面袭来。我后撤步,木刀横挡。
第三击、第四击……
五分钟后,我气喘吁吁,长谷部呼吸都没乱。
“主公,”他收刀,表情严肃,“您太依赖灵压了。在没有灵压辅助的情况下,您的剑术基础……很薄弱。”
我知道。
我从小就没学过剑道,唯一的战斗经验是穿越后这几个月,还基本都是远程放技能。
“……继续。”我握紧木刀。
第二回合,我试图用鬼道。但刚开口念到“君临者啊——”,长谷部的木刀已经点到我的喉咙。
“战斗中敌人不会给您咏唱的时间。”他说,“请练习无咏唱施法,或者提高近战能力。”
第三回合,我试着用死神的基础步法——瞬步。速度确实快了,但节奏乱掉,被长谷部一个假动作骗过,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步法不错,但意图太明显。”
第四回合、第五回合……
半个小时后,我浑身是汗,坐在地上喘气。长谷部单膝跪在我面前,递来水和毛巾。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明天开始,每天两小时基础训练。我会制定详细的计划。”
“……好。”我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周围响起掌声。
不是嘲笑,是鼓励的、温暖的掌声。短刀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今剑还大声喊:“主公好厉害!能和长谷部打这么久!”
不,我单方面挨打而已。
但心里,莫名其妙地暖了一下。
休息片刻后,短刀们围了过来。
“主公主公!”五虎退抱着小老虎,小声说,“那个……您一直带着的那把刀,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他指的是冰轮丸。
我低头,看向腰侧。冰轮丸静静地挂在那里,刀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刀剑的视线,都落在那把刀上。
——从审神者到来第一天就从不离身的刀。
——在现世非时院,冰封半座建筑的刀。
——被审神者贴身携带,片刻不曾离手的刀。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解下刀,横放在膝盖上。
“可以。”我说。
短刀们凑近了些,但都很礼貌地没有伸手碰触。连一向活泼的鹤丸都收敛了笑容,安静地看着。
我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刀身出鞘的瞬间,细碎的冰晶在空气中凝结、飘落。不是始解时那种狂暴的冰雪,而是温柔的、像初雪般的絮状结晶。
刀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刃纹如水波流转,靠近刀镡的地方,刻着细小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冰晶纹路。
“好漂亮……”秋田小声说。
“凉凉的。”前田伸手,轻轻碰了碰飘落的冰晶。
我低头看着刀,轻声说:“这是我的刀。从见到它的第一眼开始……就最喜欢了。”
说完,我在心里默默补充:毕竟从小看《死●》就最喜欢冰轮丸了,冰系最强斩魄刀,谁能拒绝呢。
唉,兔头。
然后我抬起头,准备解释一下“斩魄刀”的概念。
却发现,周围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奇怪。
所有刀剑都在看我。
但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
长谷部握着木刀的手收紧,指节发白。药研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山姥切的被单边缘被攥出褶皱。兼定的笑容僵在脸上。连三日月宗近那种永远笑眯眯的表情,都淡了些。
鹤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一片安静。
只有冰轮丸的刀身,还在微微散发着寒气,和我呼出的白雾融在一起。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刚才说,“最喜欢”。
在满本丸的刀剑付丧神面前,对另一把刀说,“最喜欢”。
……
啊。
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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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刀剑们对审神者的感情,是慢慢积累起来的。
最开始,这个本丸没有审神者。
——或者说,有,但从未现身。
刀剑们从锻造炉中苏醒时,迎接他们的不是人类主君,而是狐之助和一整套自动运转的系统。出阵名单会自动生成,内番安排会出现在告示板上,资源分配会定期调整,连锻刀都是系统自动进行。
他们知道“审神者大人”存在。因为狐之助总是说“审神者大人安排了……”“审神者大人指示……”“审神者大人决定……”。
但他们从未见过他。
没有声音,没有面容,没有温度。
只有通过系统传达的、冷静而高效的指令。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呢?几个月?一年?刀剑们记不清了。时间在本丸里流淌得很慢,他们出阵,远征,手合,内番,循环往复。
然后某天,系统通知变了。
“审神者大人将于三日后亲临本丸,请各位做好准备。”
整个本丸都躁动起来。
山姥切国广把被单洗了三遍。长谷部检查了本丸每一个角落。烛台切光忠准备了不重样的菜单。短刀们练习了无数遍问候语。
他们紧张,期待,不安,好奇。
——那位从未露面的主君,是什么样的人?
——严肃的?温和的?年长的?年轻的?
——会喜欢他们吗?
三日后,当那扇连接现世的门打开时,所有刀剑都聚集在庭院里,屏住呼吸。
然后,他们看到了他。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穿着简单的深色便服,手里握着一把长刀。面容年轻得过分,甚至带着点少年的青涩,但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映不出情绪。
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庭院,然后微微颔首。
“我是浮雪。”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从今天起,是你们的审神者。请多指教。”
很简短。
很平淡。
但刀剑们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张漂亮得近乎锐利的脸,看着他握刀时自然挺直的脊背,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啊。
——原来我们的主君,是这样的。
美丽。强大。安静得像雪,却又在必要时刻,能化为席卷一切的冰风暴。
之后的日子,他们慢慢看到了更多。
看到他在现世非时院,为了救一个人类女孩,冰封半座建筑。
看到他在手合场,明明不擅长近战,却一次次爬起来,继续练习。
看到他给短刀们买点心时,虽然面无表情,但会仔细询问每个人的口味偏好。
看到他在文书堆里皱眉,被药研提醒“大将,不要趴着写字”时,会小声说“知道了”,然后坐直。
看到他夸奖烛台切光忠的料理时,眼睛会微微弯一下——虽然弧度很小,但像冰雪初融的裂缝里透出的光。
他不太说话,但观察力敏锐得可怕。会注意到山姥切被单上的新补丁,说“手艺很好”;会记得今剑上次说想吃某家店的草莓大福,下次去现世就带回来;会在五虎退因为小老虎生病而担心时,轻轻摸他的头,说“会没事的”。
他的夸奖总是很简洁,但真诚。不会夸张,不会敷衍,只是陈述事实。
——“山姥切的刀法,很精准。”
——“药研处理事务,很可靠。”
——“兼定笑起来,很帅气。”
——“长谷部安排的行程,很高效,很适合我,谢谢。”
每一句,都像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刀剑们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位主君之前从不现身——他大概是不擅长应付这种被众多视线包围的场面吧。但正因如此,当他愿意留在本丸,和他们一起吃饭、喝茶、训练时,那份“在场”本身就变得格外珍贵。
喜欢他安静的存在,喜欢他偶尔流露的温柔,喜欢他战斗时的凛然,喜欢他疲惫时放松的、毫无防备的样子。
所以,当他们听到他说“这是我的刀,从第一眼开始就最喜欢了”时——
心里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情绪,突然被撕开一个小口。
酸涩的,微苦的,像咬破了一颗没熟的梅子。
毕竟,在这个本丸里,“主公最喜欢的”,从来都是一个需要争夺的、珍贵的位置。
而现在,一振不会说话、不会回应、但被我贴身携带、亲口认证为“最喜欢”的刀,突然出现在了竞争中。
气氛,当然会变得微妙。
我握着冰轮丸,看着周围刀剑们复杂的表情,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补救。
“那个……”我干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这把刀对我来说很特别,因为……”
因为它是《死●》里我最喜欢的斩魄刀?因为它是我的穿越纪念品?因为它是我的金手指?
哪个理由说出来都更糟吧!
“因为它是我的半身。”最终,我选择了最接近真相、也最不会出错的解释,“我们……是一体的。”
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刀剑们的表情,更复杂了。
半身。
一体。
比“最喜欢”还糟啊!!!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直接用瞬步逃回现世时,三日月宗近忽然笑了。
“哈哈哈,”他端着茶杯,眼睛弯成月牙,“原来如此。那把刀对主君来说,是像‘本体’一样重要的存在啊。”
……本体?
“确实呢。”莺丸接话,慢悠悠地啜了口茶,“我们刀剑付丧神,也是以‘刀’为本体。主君这样珍惜自己的刀,是理所当然的事。”
“诶?是这样吗?”今剑眨眨眼,“所以主公不是‘喜欢’它超过我们,只是因为它对主公来说很‘重要’?”
“应该是这样吧。”小乌丸温和地说,“就像父亲珍惜自己的佩刀一样,是武者之常情。”
气氛微妙地缓和了。
刀剑们的表情放松下来,虽然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些许复杂,但至少不再那么……沉重。
我暗暗松了口气。
感谢三日月!感谢莺丸!感谢小乌丸!感谢你们给我找的解释!
“那、那主公!”乱忽然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下次去现世,可以也带我去买把‘特别重要’的刀吗?我也想和主公一样!”
我:“……”
“乱!”药研扶额,“不要给大将添麻烦。”
“诶——可是人家也想有‘半身’嘛!”
“你已经是刀了,还要什么半身……”
“那不一样!”
看着吵吵闹闹的短刀们,我悄悄把冰轮丸收回刀鞘。
危机,暂时解除。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刀剑们对冰轮丸的在意,只会更深。
而我…
我看着腰间的刀,心里默默叹气。
林砚啊林砚,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话前先过过脑子?
算了。
反正也改不了了。
那就这样吧。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今天就到这里。”我说,“明天继续训练。”
“是!”长谷部立刻回应。
其他刀剑也陆续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