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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修订之难

破晓之声

第63章 修订之难

听证会的震荡波持续了整整一周。

起草委员会的内部会议室烟雾弥漫——虽然没人抽烟,但那种精神上的焦灼感几乎肉眼可见。长桌上摊开着听证会记录、市民来信、网络舆情分析和修改了无数遍的草案第三稿文本。

“庆祝差异必须保留。”林小雨的手指敲在打印稿上,指节有些发白,“如果改成‘容忍差异’,就等于承认差异是次等的、需要被忍耐的东西。我们要的是平等,不是施舍。”

对面,政府政策研究室的刘主任扶了扶眼镜:“小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政治文本需要考虑接受度。‘庆祝’这个词刺激太大,很多市民的第一反应是:‘我为什么要庆祝和我不一样的人?’我们可以用‘尊重差异’……”

“尊重还是高高在上。”吴刚插话,“尊重意味着距离。而我们需要的是融合,是彼此走进对方的世界。”

“融合?”刘主任摇头,“融合往往意味着模糊边界,而很多普通人现在最想保住的就是边界。李先生的话代表了一大批人的心声:请离我的情绪远一点。”

苏岸默默翻看着听证会记录。那些尖锐的问题被分类标注:隐私类(47条)、公平类(33条)、资源类(28条)、恐惧类(无法量化,但渗透在每条意见的字里行间)。恐惧是最根本的——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控制的恐惧,对“变得不像自己”的恐惧。

“也许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框架。”苏岸开口,会议室安静下来,“不是‘我们’和‘他们’,不是‘能力者’和‘普通人’。而是‘情感表达与接收方式多样化的人群’。”

周教授点头:“淡化标签,强调行为光谱。每个人都在这个光谱上的某一点:有人倾向于外露,有人倾向于内敛;有人对他人的情绪敏感,有人相对钝感。能力者只是光谱上比较特殊的点,但不是异类。”

“那具体条款怎么改?”法律顾问问。

“把‘能力者的权利与义务’这一章,”苏岸说,“改成‘情感互动中的多元礼仪与边界’。内容涵盖所有人:能力者学习如何不过度关注他人情绪,非能力者学习如何更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感需求。双方都有需要学习的新技能。”

王阿姨举手:“这个好。我孙子的问题就有解了——他不是‘怪胎’,只是情感接收方式比较特殊。他需要学习的是,如何把接收到的‘味道信息’转化成别人能理解的语言,而不是直接说‘你的话是苦的’。”

讨论转向具体措辞。每修改一句,都要权衡理念的纯粹性与现实的接受度。妥协的艺术在这里变得具体而微:“应当”还是“可以”?“鼓励”还是“支持”?“有权拒绝”还是“建议事先沟通”?

三小时后,草案第四稿有了雏形。核心变化有三:

1. 从“保护能力者权利”转向“建立多元互动伦理”。

2. 增加“情感自主选择权”章节,明确个人有权选择情感暴露程度,并有权要求他人尊重该选择。

3. 设立“过渡期教育与支持计划”,承认改变需要时间和资源,承诺逐步推进。

散会时,刘主任走到苏岸身边:“苏老师,今天这个方向是对的。但你要知道,有些人不会因为措辞温和就改变立场。李国栋已经组建了一个‘情感生活传统价值促进会’,昨天刚注册。”

苏岸一愣:“这么快?”

“听证会给了他舞台和同盟。”刘主任压低声音,“他们背后可能有资源。我收到风声,有企业对情感技术商业化很感兴趣,但担心我们的宪章限制太多。他们可能更希望看到市场自由竞争,而不是伦理框架。”

“所以李国栋不只是代表‘普通人’?”

“他代表所有担心现有利益被重新洗牌的人。”刘主任拍拍苏岸的肩膀,“你们在做一件很伟大的事,但也触动了很多根深蒂固的东西。小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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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城南一间普通茶馆的包厢里。

李国栋和六个人围坐一桌。除了他,还有两位小企业主、一位社区居委会前主任、一位中学退休校长,以及两位身份不明但穿着得体的男女。

“今天的会议记录我拿到了。”那位气质干练的女性开口,她自称姓陈,是某咨询公司的高级顾问,“起草委员会在转向‘包容性话语体系’。这是很高明的策略,把对抗转化为共同学习,能争取中间派。”

一位企业主皱眉:“那我们之前的质疑不是白费了?”

“没有白费。”李国栋说,“至少逼他们删掉了‘庆祝差异’,增加了选择权条款。这说明他们怕了,怕失去民意基础。”

“但根本方向没变。”退休校长叹气,“还是要推动情感透明化,还是要改变社会互动的基本规则。我教了一辈子书,知道习惯的力量有多大。硬要改,会出问题的。”

陈顾问微笑:“所以我们的策略也要升级。从单纯反对,到提出‘替代方案’。我们可以倡导‘渐进式、自愿式、市场主导’的情感适应模式。核心是:政府不要强制,让个人在市场中自由选择所需的情感服务;不要标签化,让能力作为个人技能存在,而不是特殊身份。”

“市场主导……”另一位企业主眼睛一亮,“这个好。我们也可以投资情感舒缓产品、隐私保护设备、传统社交技巧培训。有需求,就有商机。”

“但底线要守住。”李国栋严肃地说,“第一,反对任何形式的‘情感能力登记制度’,那是走向监控的第一步。第二,反对在义务教育阶段加入‘情感多样化必修课’。孩子应该先学会基础的社会规范,而不是被灌输激进的差异理念。第三,坚持‘伤害原则’——只有当情感能力实际造成伤害时,才能进行法律干预,不能搞‘潜在风险’预防性限制。”

众人点头。这三点清晰、合理、易于传播。

陈顾问补充:“我们还需要故事。像苏岸他们用故事打动人心一样,我们也需要普通人的故事:一个内向者因为害怕被‘看见’而不敢出门的故事;一个家庭因为孩子被贴上‘能力者’标签而破裂的故事;一个企业因为雇佣能力者引发团队矛盾的故事。故事比道理更有力量。”

“我去收集。”居委会前主任说,“我认识很多老街坊,他们有不少担忧。”

“要真实的故事。”李国栋强调,“不要编造。我们不是他们,我们不靠谎言。”

会议在傍晚结束。走出茶馆时,李国栋抬头看了看天空。晚霞是橙红色的,很美,很自然。他想,情感也应该像晚霞一样,自然而然地存在,不需要被分析、被标注、被标准化。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动最终会引向何处。但他确信一点:当一群人在急切地描绘新世界蓝图时,总要有人提醒他们,旧世界里也有值得珍惜的、脆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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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小学,美术教室。

晓晓正在完成“情绪颜色分享周”的作品。她没有画抽象的色彩,而是画了一扇窗。窗外是校园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窗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倒影:孩子们的脸,模糊但温暖。而在玻璃表面,她用极淡的水彩,画了几乎看不见的、流动的色彩——那是她感知到的、同学们弥散在空气中的轻微情绪。

关键在于,这些颜色很淡,且与窗外的自然景色交融在一起。情绪不是主角,只是环境的一部分,像阳光的温度、风的声音。

美术老师走过来,看了很久,轻声问:“晓晓,你为什么把情绪画得这么淡?几乎看不见。”

“因为情绪本来就是生活背景的一部分呀。”晓晓说,“太淡了,会忽略;太浓了,会淹没真实的生活。我想找到……刚刚好的浓度。”

老师若有所思:“那你自己呢?在画里吗?”

晓晓指了指窗玻璃右下角一个很小的、模糊的倒影:“在那里。和大家一样,是倒影的一部分。”

作品展出时,引来不少同学围观。很多人一开始没看懂,但当晓晓解释后,一个女孩说:“我喜欢这个。情绪就像玻璃上的呵气,有时有,有时没有,擦掉了玻璃还是玻璃。”

小薇也来了。她看了很久,小声对晓晓说:“对不起,那天我不该让你看张明是不是讨厌我。”

“没关系。”晓晓说,“我们是朋友,可以吵架,可以好奇,也可以道歉。”

“那……你现在能看到我是什么颜色吗?”

晓晓看着她,微笑:“是淡淡的粉红色,有点害羞,但很温暖。不过这只是此刻的天气,不代表你整个人哦。”

小薇笑了:“嗯!我明天可能就变成蓝色的,因为要数学考试!”

两个女孩笑作一团。那一刻,晓晓感到了一种平凡的快乐——不是作为能力者,而是作为晓晓,一个会和朋友一起笑、一起怕考试的女孩。

放学后,林小雨在校门口等她,表情却有些凝重。

“小雨姐姐,怎么了?”

“小杰的妈妈刚才联系我。”林小雨推着自行车,和晓晓并肩走,“小杰的情况恶化了。他现在连家里的智能电表‘焦虑’的嗡嗡声都受不了,已经三天没出卧室门了。他爸爸彻底失去耐心,说要送他去‘特殊学校’。”

“我们能做什么?”

“联系了一位有类似能力的大学生,下午去他家做远程指导,教他屏蔽技巧。”林小雨叹气,“但治标不治本。他的能力在进化,或者说,在失控。沃恩博士怀疑,这可能是一种‘感知过敏症’,能力与神经系统发育不协调导致的。”

“能治好吗?”

“沃恩说,也许需要神经反馈训练,甚至……药物抑制。”林小雨停下脚步,“晓晓,这让我很难过。我们鼓励人们接纳能力,但像小杰这样的案例,能力更像是疾病。如果我们坚持‘差异都是礼物’,是不是对他们太残忍了?”

晓晓想起彩虹层里那些复杂的信息流。并非所有频率都是和谐的,有些是刺耳的噪音,有些是混乱的杂波。心核当初学习人类情感时,也经历过痛苦的过载阶段。

“也许,”晓晓慢慢说,“差异是中性的。有时是礼物,有时是负担,有时只是……一个需要学习管理的特性。就像有人天生视力特别好,但可能在强光下更难受。我们需要帮助的,是如何在特性中好好生活,而不是一味地赞美特性本身。”

林小雨惊讶地看着她:“你说得对。我们太想证明能力的价值,以至于不敢承认它带来的痛苦。”

“痛苦也是真实的。”晓晓说,“就像那个反对的叔叔说的,不能只看见一面。”

晚上,研究中心。

苏岸将第四稿草案发给核心团队审阅后,独自整理着听证会的录音片段。李国栋的声音反复响起:“……我们有没有权利,拒绝加入这个‘情感透明化’的新世界?”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写下标题:《拒绝的权利,与邀请的勇气》。

开始写:

“所有真正的连接,都必须以拥有拒绝的自由为前提。没有‘不’的权利,‘是’就失去了重量。因此,建设情感多样化社会的第一步,不是急于拥抱,而是郑重地询问:你愿意被看见吗?你愿意看见我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我们能否依然并肩而立,只是看向不同的风景?

这需要一种双重的勇气:拒绝的勇气,和在被拒绝后依然保持善意的勇气。

我们太习惯于追求共鸣,以至于忘记了,尊重分歧是更深的文明。

也许,新地图上不仅要标注‘这里有同道’,也要标注‘这里有不同的选择,请小心绕行,或驻足观察’。地图的意义不是消灭未知,是让未知变得可导航。

而导航的第一原则是:你知道目的地,但也尊重别人可能想去别处。”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与昨晚无异。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反对的声音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有了清晰的轮廓和组织。内部的困惑也不再是私下的担忧,而是浮上水面的正式议题。

修订之难,难不在文字,难在如何在流动的现实、分歧的立场和不变的初心之间,找到那条细细的、可行的通道。

他关掉文档,打开邮箱。有一封未读邮件,来自大卫,标题是:“关于情感归一运动的国际动态更新,及可能的本土化迹象。”

苏岸点开邮件。第一句话是:

“他们不再满足于在线宣言。第一个线下‘情感气候站’,将于下周末在邻市开业,提供免费‘情绪平滑体验’。据我所知,已有本地市民组团报名。”

压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潮水慢慢上涨。

而他们,还在学习如何筑堤,同时不破坏海岸原有的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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