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子碎掉的第二天,育英中学的银杏道上多了道诡异的风景。
顾衍拿着刚买的热牛奶,在教学楼门口拦住了苏星竹和沈晚莹。他把牛奶递过去,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星竹,给你。”
苏星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脚步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那眼神干净得像张白纸,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顾衍”这两个字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顾衍僵在原地,手里的牛奶渐渐失了温度。他看着苏星竹的背影,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真的,不想再认识他了。
顾谨在画室碰到沈晚莹时,正拿着幅新画的银杏叶想送给她。他笑着迎上去:“晚莹,你看这个……”
沈晚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礼貌的疑惑,像在看一个搭讪的陌生人:“同学,有事吗?”
“我是顾谨啊。”顾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们……”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沈晚莹打断他,语气客气却疏离,“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没有丝毫犹豫。顾谨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画纸“啪”地掉在地上。“不认识你”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顾玦在篮球场堵到苏星竹时,她正靠在看台上看沈晚莹练投篮。他走过去,习惯性地想损她两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巴巴的:“喂,笛子的事……”
苏星竹转过头,眉头微蹙,像是被打扰了清静:“这位同学,我们认识吗?”
顾玦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苏星竹眼底纯粹的陌生,那些准备好的道歉、解释,甚至连吵架的话,都被这四个字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看着苏星竹重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晚莹身上,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再也与他无关。
顾澈最是不甘。他拿着两串糖葫芦守在女生宿舍楼下,看到沈晚莹就冲上去:“晚莹姐!你最喜欢的山楂糖葫芦!”
沈晚莹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带着警惕:“同学,请你放尊重一点,我不认识你。”
“我是顾澈啊!”顾澈急得快哭了,“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河滩摸鱼,你还给我贴过创可贴!你忘了吗?”
“抱歉,我想你认错人了。”沈晚莹的声音冷了下来,转身快步走进宿舍楼,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顾澈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糖浆溅了他一裤腿。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两串滚落在泥里的糖葫芦,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不懂,为什么才几天的功夫,那个会笑着叫他“小澈”的晚莹姐,会变得这么陌生。
林薇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既得意又不安。得意的是苏星竹和沈晚莹终于彻底疏远了他们,不安的是,这两人的“失忆”太过彻底,彻底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她试着凑到顾衍身边,柔声说:“顾学长,别难过了,她们可能只是……”
“你闭嘴。”顾衍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她,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林薇薇被他吼得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却不敢再说话。她发现,自从笛子碎了之后,这四个男生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有之前的维护和纵容,反而多了些怀疑和疏离。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星竹和沈晚莹真的像失忆了一样。
在食堂碰到,她们会自然地坐到别的桌子,哪怕顾衍他们的位置空着;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她们的目光会径直越过,仿佛眼前的人是透明的;甚至在课堂上,老师让分组讨论,苏星竹宁愿一个人坐,也绝不会选择顾衍旁边的空位。
她们的世界里,好像真的彻底剔除了“顾衍”“顾谨”“顾玦”“顾澈”这四个名字。
顾衍开始失眠。夜里躺在床上,他总会想起小时候苏星竹把唯一的鸡腿塞给他的样子,想起她吹笛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皱着眉说“顾衍你真烦”时眼底藏不住的笑意。那些被他当作理所当然的瞬间,现在成了反复折磨他的回忆。
顾谨的画室里,堆了越来越多没完成的画。画纸上的人物总是只有苏星竹和沈晚莹,她们笑着、闹着,身边却空无一人。他试着画进自己,画进顾衍他们,却怎么也画不出那种自然的默契,最后只能烦躁地撕掉。
顾玦不再去篮球场了。他怕看到看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怕她用那种全然陌生的眼神看他。他开始待在教室刷题,可笔尖落在纸上,写的却全是“苏星竹”三个字。
顾澈瘦了很多。他不再蹦蹦跳跳,也不再咋咋呼呼,只是每天默默地站在武术馆的角落里练拳,汗水浸透了衣服,却好像永远也发泄不完心里的委屈。
他们终于明白,苏星竹那句“扔了吧”,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把关于他们的一切,都当作碎掉的笛子,扔进了垃圾桶。
这天下午,苏星竹和沈晚莹走出校门时,看到顾衍他们四个站在银杏树下,像四尊沉默的雕像。
顾衍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装着一颗新的玉珠,和当初那支笛子上的一模一样;顾谨捧着幅画,画的是小时候的六个人,在院子里抢桂花糕,笑得没心没肺;顾玦手里捏着支新的竹笛,竹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显然是他亲手刻的;顾澈背着个鼓鼓的书包,里面全是沈晚莹以前爱吃的零食。
苏星竹和沈晚莹对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
经过顾衍身边时,顾衍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星竹,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
苏星竹的脚步顿了顿。
顾衍的心脏猛地提起,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苏星竹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然后,她转过头,和沈晚莹并肩走远,再也没有回头。
银杏叶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顾衍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锦盒紧紧攥在掌心,指节泛白。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争吵,不是怨恨,而是像这样,被彻底地、干净地,从对方的生命里抹去,仿佛从未认识过。
他们的故事,好像真的,要结束了。
秋阳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光斑。苏星竹和沈晚莹抱着刚领的新书走过,迎面撞上正拿着拖把拖地的林薇薇。
林薇薇手一抖,拖把杆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她慌忙站稳,看到苏星竹时,眼睛亮了亮,随即又低下头,怯生生地说:“苏同学,沈同学,早上好。”
苏星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沈晚莹也只是淡淡点头,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没留下一丝回应。
林薇薇握着拖把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不甘,随即又换上那副温顺的模样,转身朝顾衍他们的教室走去。
教室里,顾衍正对着一道物理题皱眉,林薇薇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他桌角:“顾学长,喝点牛奶吧,看你皱眉好久了。”
顾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牛奶往旁边推了推。
“是我煮的,加了点蜂蜜,应该不会太腻。”林薇薇笑得一脸真诚,“你最近总熬夜,喝点热的对胃好。”
顾玦在旁边嗤笑一声:“有些人就是闲得慌,自己的事不做,总盯着别人。”
林薇薇的眼圈立刻红了,委屈地说:“我只是想帮大家做点事……”
“玦!”顾衍低喝一声,示意他别再说了。他看着林薇薇泛红的眼眶,心里有些烦躁,却还是拿起牛奶喝了一口——不是因为好喝,只是怕她又哭起来,引来更多目光。
顾谨的画夹放在桌上,林薇薇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帮他把散落的画纸整理好,又拿出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尘:“顾谨学长,你的画纸都乱了,我帮你理好了。”
顾谨“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窗外——苏星竹和沈晚莹正并肩走在操场上,沈晚莹手里拿着本书,侧头听苏星竹说着什么,两人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疏离,仿佛自成一个世界,谁也闯不进去。
他想起以前,沈晚莹总会在他画画时,安静地坐在旁边,时不时指出“这里的颜色太暗了”“这个小人画得好像顾澈”,那些细碎的唠叨,现在想来竟成了奢望。
顾澈训练回来,满头大汗地冲进教室,林薇薇立刻递上一瓶冰水和干净的毛巾:“顾澈同学,快擦擦汗,别着凉了。”
顾澈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随口说了句“谢谢”,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苏星竹的座位——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字迹工整,一如她本人。
他想起以前,他练完拳回来,苏星竹总会把冰镇的汽水扔给他,骂他“臭死了”,沈晚莹则会拿着湿巾追着他擦脸,嘴里念叨着“师傅看到又要罚你了”。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好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再也回不来了。
林薇薇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得意。她知道,苏星竹和沈晚莹的冷漠,正在一点点消磨顾衍他们的耐心,而她的殷勤,就像温水煮青蛙,总有一天能让他们彻底忘记过去。
午休时,林薇薇特意去食堂买了顾衍爱吃的糖醋排骨、顾谨喜欢的鱼香茄子、顾玦偏爱的辣子鸡,还有顾澈最爱的炸鸡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笑得像只邀功的小猫:“我问了食堂阿姨,知道你们喜欢吃这些,快尝尝吧。”
顾玦没动筷子,只是看着那些菜,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他想起苏星竹做的糖醋排骨,虽然卖相不好,却比食堂的多了点烟火气;想起沈晚莹每次都会把鸡腿上的皮撕掉,说“吃多了油腻”。
顾衍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丝毫味道。他的目光越过林薇薇,落在食堂角落——苏星竹正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沈晚莹,沈晚莹笑着摇摇头,又夹了回去,两人的动作自然又默契,像一幅安静的画。
那幅画里,没有他们,也没有林薇薇。
林薇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白了白,随即又笑着说:“苏同学好像不太喜欢吃食堂的菜呢,下次我可以带点家里做的,给她和沈同学尝尝。”
“不用了。”顾衍放下筷子,声音有些疲惫,“她们大概……不喜欢别人打扰。”
这句话像根针,刺破了林薇薇精心维持的笑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顾玦突然站起身:“我去打球。”
顾澈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顾谨收拾好画具:“我去画室。”
转眼间,桌子旁就只剩下林薇薇和那桌没怎么动过的菜。秋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菜上镀了层金边,却暖不了她心里的寒意。
她好像赢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赢。
而食堂角落,苏星竹看着沈晚莹小口吃饭的样子,轻声说:“下周的钢琴比赛,我陪你去。”
沈晚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嗯。”苏星竹点头,“正好看看你的水平有没有退步。”
沈晚莹笑着捶了她一下:“才不会!”
两人相视一笑,阳光落在她们脸上,温暖又明亮。
至于不远处那桌落寞的身影和殷勤的转学生,早已被她们抛在了脑后。
有些东西,一旦决定放弃,就再也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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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