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下的香樟树落了满地碎叶,踩上去软绵绵的。顾澈还在叽叽喳喳说他新学的拳法,顾玦时不时插句嘴损他两句,顾谨正跟沈晚莹讨论钢琴谱上的升降调,顾衍走在最外侧,偶尔转头看一眼苏星竹,见她手里的糖糕快吃完了,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
苏星竹接过来,抽出一张擦了擦手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明天周末,要不要去后山摘橘子?”顾澈突然提议,眼睛亮晶晶的,“我听食堂阿姨说,后山的橘子熟了,可甜了!”
沈晚莹有点心动,看向苏星竹:“星竹,你想去吗?”
苏星竹刚要摇头,顾谨赶紧说:“晚莹不是一直想学画橘子吗?正好去写生。”
顾玦也帮腔:“后山有片竹林,苏星竹不是喜欢吹笛吗?那儿清净。”
顾衍最后补了句:“我查过天气预报,明天晴天。”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理由说得滴水不漏,活像小时候撺掇她们偷溜出去放风筝时的模样。
苏星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几个家伙,道歉归道歉,耍起小聪明来还是一点没变。她沉默了几秒,见沈晚莹眼巴巴地望着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几点?”
顾澈立刻欢呼起来:“八点!我来叫你们!”
沈晚莹笑着说:“不用太早,九点吧,我想睡个懒觉。”
“没问题!”顾澈拍着胸脯保证。
眼看就要到宿舍门口,顾谨突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抽出张纸条递给苏星竹:“这个给你。”
是张乐谱,手抄的,字迹清秀,是她上次说想听的《秋江夜泊》。
“我找音乐老师要的谱子,”顾谨挠了挠头,“你不是说竹笛吹这个调子最好听吗?”
苏星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感,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眼看向顾谨,他正笑得一脸无害,眼里却藏着点期待。
“谢了。”她把乐谱折好放进兜里,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
顾谨眼睛一亮,仿佛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沈晚莹也收到了顾澈塞过来的东西——一小袋桂花糖,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我妈寄来的,给你。”顾澈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
沈晚莹红着脸接过来:“谢谢。”
到了宿舍楼下,顾衍忽然开口:“竹笛……别再弄丢了。”
苏星竹愣了一下,想起刚才他递笛子时小心翼翼的样子,点了点头:“知道了。”
看着两个女生走进宿舍楼,四个男生还站在原地没动。
“她收下乐谱了!”顾谨激动地戳了戳顾玦,“她还说谢谢了!”
顾玦嗤笑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多大点事,至于吗?”
顾澈蹦蹦跳跳的:“明天摘橘子!肯定很好玩!”
顾衍望着宿舍楼三楼亮起来的那扇窗,那里是苏星竹的房间。他想起刚才她接过纸巾时的样子,想起她捏着乐谱时微微泛红的指尖,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知道,苏星竹心里的那道坎还在,她对他们的“无感”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但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
就像小时候,她总说讨厌他们抢她的点心,却会在他们饿肚子时,偷偷把点心分成五份;她总说嫌他们吵,却会在他们被先生罚站时,偷偷把藏好的糖塞给他们。
有些感情,藏在吵吵闹闹的表象下,像香樟树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盘根错节。
楼上,苏星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秋江夜泊》的乐谱摊开。台灯的光落在谱子上,照亮了顾谨特意标注的难点。她拿起竹笛,试吹了几个音,清越的笛声透过窗户飘出去,落在楼下香樟树上。
沈晚莹凑过来看:“顾谨学长写的字真好看。”
苏星竹没说话,指尖在笛孔上跳跃着,断断续续的旋律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窗外,四个男生还没走,听见笛声,脚步都顿了顿。
顾玦难得没说风凉话,只是望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澈小声说:“真好听……”
顾谨笑着点头:“我说吧,她吹这个调子最好听。”
顾衍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柔和得像化开的春水。
秋夜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笛声在风里打着旋,把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出口的在意,都轻轻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明天的橘子,一定很甜。
第二天
后山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顾澈背着个大竹筐跑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快点快点!我看到橘子树了!”
顾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画板——是顾谨硬塞给他的,美其名曰“帮着拿东西”,实则怕他闲着没事欺负人。他走几步就踹一脚路边的石子,嘴里嘟囔着:“幼稚,多大了还摘橘子。”
顾谨正和沈晚莹讨论光影,指着远处的竹林说:“等会儿画橘子的时候,背景用这个竹林的青灰色,应该会很衬。”沈晚莹认真点头,手里的小本子已经画了几个橘子的简笔画。
苏星竹走在最后,手里捏着竹笛,偶尔抬头看看被雾气染成淡金色的树冠。顾衍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却莫名有种安稳的默契。
“这里的橘子真的甜吗?”沈晚莹追上顾澈,看着树上挂满的橙红色果子,眼睛亮晶晶的。
“肯定甜!”顾澈已经爬上了一棵矮树,摘了个最大的扔给她,“你尝尝!”
沈晚莹接住橘子,剥开一瓣放进嘴里,瞬间眯起了眼睛:“好甜!”
顾谨立刻拿出画具,对着那棵橘子树开始勾勒轮廓。顾玦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顾澈在树上上蹿下跳,突然从地上捡起颗石子,精准地砸中顾澈手里的橘子。
“哎!你干嘛!”顾澈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笨手笨脚的,小心摔死。”顾玦嘴上嫌弃,却还是伸手扶了一把差点滑下去的顾澈。
苏星竹找了片竹林坐下,拿出竹笛试了试音。清越的笛声穿过雾气,惊飞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鸟。顾衍不知何时站到了竹林边,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只是望着她的方向。
“不看书?”苏星竹停下吹奏,抬头看他。
“想听你吹笛。”顾衍说得坦诚,镜片后的目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认真。
苏星竹愣了一下,没再拒绝,重新举起竹笛。《秋江夜泊》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带着秋晨的清冽,和竹林的幽静交织在一起。顾衍靠在竹杆上,闭上眼睛,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远处,顾谨的画笔在画布上沙沙作响,把吹笛的苏星竹、听笛的顾衍、摘橘子的顾澈、捣乱的顾玦,还有捧着橘子笑的沈晚莹,都一一画了进去。阳光透过雾霭洒下来,给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层金边,像幅温暖的油画。
中午在山顶野餐时,顾澈献宝似的拿出个保温桶:“这是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星竹你最爱吃的!”
苏星竹看着那满满一桶排骨,想起小时候每次去顾澈家,他妈妈总会特意多做一份糖醋排骨给她。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慢点吃,没人抢你的。”顾玦把水递给她,语气依旧别扭,动作却很自然。
沈晚莹打开自己做的三明治,分给顾谨一半:“尝尝这个,加了火腿和鸡蛋。”
顾谨咬了一大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吃!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顾衍从包里拿出瓶热牛奶,拧开盖子递给苏星竹:“刚在山下便利店买的,还热着。”
苏星竹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笨拙,却又无比真诚。
“下午去溪边抓鱼吧?”顾澈吃完最后一块排骨,抹了抹嘴提议。
“你会抓鱼吗?”苏星竹挑眉。
“肯定会!”顾澈拍着胸脯,“小时候不都是我抓鱼给你烤着吃吗?”
说起小时候,几个人都来了兴致。顾谨想起苏星竹把烤糊的鱼塞给顾玦,骗他说“这是最好吃的”;顾玦想起顾澈抓鱼时掉进水里,被苏星竹笑了整整一个夏天;顾衍想起沈晚莹总把最大的鱼让给大家,自己只吃小的。
苏星竹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突然觉得,这种感觉好像也不错。没有刻意的疏离,没有紧绷的防备,就像回到了小时候,单纯地分享一块糖,一起爬树摘果子,在溪边摸鱼捉虾。
下山时,顾澈非要背着沈晚莹的画夹,说“女孩子不能累着”;顾谨帮苏星竹拎着竹笛,时不时问一句“累不累”;顾玦走在最前面开路,却总在拐弯处停下等他们;顾衍走在最后,目光时不时落在苏星竹身上,见她脚步慢了,就悄悄放慢速度。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苏星竹看着脚下的影子,突然想起顾衍那天说的“是我”。或许,她对他们并非全然无感。那些藏在争吵和别扭里的关心,那些刻在童年记忆里的羁绊,早已在她心里扎了根。
只是这份感情,不像对林学长那样带着好奇和试探,而是像空气和水,平淡却不可或缺。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顾衍,他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相遇,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耳根却悄悄红了。
顾谨把这一幕画了下来,在画的角落写了行小字:秋天的后山,橘子熟了,我们也回来了。
或许,有些感情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就像此刻,夕阳下并肩而行的身影,和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未来还很长,但他们知道,不管走多远,身边总会有彼此的身影。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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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