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窗棂刚透进第一缕晨光,顾澈的敲门声就准时响起,带着孩童特有的咋咋呼呼:“苏星竹!沈晚莹!起床练早功了!”
苏星竹睁开眼时,沈晚莹已经抱着枕头坐起来,眼底还带着惺忪的睡意。自从搬进这院子,她们就像上了发条的木偶——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伺候四位少爷,然后跟着各自的老师学那些被安排好的“兴趣”。
推开门,顾澈正踮着脚够门楣上的铜铃,见她们出来,立刻叉着腰指挥:“沈晚莹去厨房把我的蜂蜜水端来,苏星竹跟我去演武场,今天师傅要检查扎马步!”
他比苏星竹矮小半头,却总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子,乌黑的头发用红绳束成小辫,跑起来时像只摇尾巴的小狼。
苏星竹没吭声,跟着他穿过回廊。演武场的青石板上,顾衍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捧着本奥数习题册,晨光在他挺直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比苏星竹高出几厘米,站在那里时,总让人觉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老二在画室,老三在棋室。”顾衍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沈晚莹的钢琴课在辰时,别让她迟到。”
苏星竹点头,刚要转身,就被顾澈拽住胳膊:“先陪我扎马步!师傅说有人看着才不会偷懒!”
演武场的木桩旁,苏星竹靠墙站着,看顾澈撅着屁股扎马步,小脸憋得通红。他练的是顾家祖传的拳法,招式刚猛,可落在六岁孩童身上,总显得有些滑稽。
“腿再分开点!”苏星竹忍不住提醒,上次见他因为姿势不对被师傅敲了手心。
顾澈瞪她一眼,却乖乖调整姿势:“要你管!等我练好了,就能像大哥一样厉害!”
辰时刚到,沈晚莹抱着乐谱匆匆往琴房跑,路过花园时,正撞见顾谨坐在石凳上画画。他面前的画板上摊着张宣纸,墨色的荷花正含苞待放,六岁的孩子握着毛笔,手腕竟稳得像个大人。
“二少爷,我去上课了。”沈晚莹小声打招呼,她总怕这位笑眯眯的二少爷,他看人的眼神像藏着钩子。
顾谨抬头,朝她笑了笑,眼底的墨色比宣纸上的还深:“去吧,今天学《月光曲》?弹错一个音符,罚抄谱子一百遍哦。”
沈晚莹吓得一哆嗦,赶紧加快脚步。琴房里的钢琴擦得锃亮,老师已经坐在那里,见她进来,立刻板起脸:“昨天教的音阶,再弹一遍。”
笛声从水榭那边飘过来时,顾玦正在棋室里落子。他对面的老先生已经捻着胡须沉思了半盏茶,六岁的孩子却一脸不耐烦,手指在棋盘边缘敲得哒哒响。
“三哥,该你了。”苏星竹抱着竹笛站在门口,她刚上完舞蹈课,裙摆上还沾着几片柳叶。
顾玦抬眼,瞥了眼她发红的脚踝——昨天练旋转动作时崴了下。“催什么?”他嗤了声,却还是落下一子,“笛子吹错了?听起来像破风箱。”
苏星竹把笛子往腰间一别,走到棋盘旁。她略懂一些棋,看得出老先生额角的汗,显然被这孩子逼得很紧。“老师说我气息不稳。”她老实回答。
顾玦突然笑了,像只偷到鸡的狐狸:“等我赢了这老头,教你怎么运气。”
日头爬到头顶时,所有人都聚到饭厅。顾衍刚解出一道奥数难题,眉头还没松开;顾谨的指尖沾着颜料,把白瓷碗边蹭得花花绿绿;顾玦正跟顾澈抢最后一块桂花糕,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沈晚莹端着汤碗,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盛汤,手指被烫得通红也不敢作声。苏星竹坐在她旁边,刚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她,就被顾澈看见了。
“苏星竹你偏心!”顾澈丢下桂花糕,伸手就要抢沈晚莹碗里的排骨,“我也要!”
“四弟。”顾衍放下筷子,声音不高,顾澈的手立刻停在半空,委屈地瘪瘪嘴。
顾谨笑着打圆场:“星竹的笛子吹得越来越好,该赏块排骨。”他给顾澈夹了块最大的,“你的马步扎得稳,也赏。”
顾玦哼了声,把自己碗里的排骨扔给苏星竹:“看你跳舞像只笨鸟,补补脑子。”
苏星竹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忽然觉得这吵吵闹闹的饭厅,竟让人安心些。她偷偷看了眼沈晚莹,女孩正小口啃着排骨,嘴角沾着点汤汁,眼里终于有了点属于孩童的笑意。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晚莹的钢琴声混着苏星竹的笛声飘出院墙,棋室里传来顾玦的欢呼,演武场的呼喝声里,顾澈又在耍赖皮。
没人再提广场上的狼,没人再提管家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六个孩子像株共生的藤蔓,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以各自的方式,慢慢缠绕生长。
只是苏星竹练舞时,总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镜中的女孩梳着利落的发髻,一对粉蓝色的异眸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旋转时,乌黑的长发会扬起好看的弧度。
她总觉得,自己应该更擅长奔跑,而不是跳舞。就像顾澈的拳头应该更硬,顾玦的棋子应该更狠,顾谨的画笔应该更利,顾衍的笔尖……应该不止用来演算数字。
但这些念头,都被顾澈突然撞过来的身影打断了。
“苏星竹!师傅说我可以学新招式了!我教你打拳好不好?”
他张开双臂扑过来,像只莽撞的小兽,撞得苏星竹踉跄着后退,却稳稳接住了他。…
入秋后的午后总带着点慵懒的暖意,顾澈不知从哪里翻出个破旧的风筝,非要拉着所有人去城外的河滩放风筝。
“去嘛去嘛!”他拽着苏星竹的衣角晃悠,小辫上的红绳蹭着她的手背,“先生说河滩的风最适合放风筝了,大哥会做风筝骨,二哥会画风筝面,三哥……三哥会爬树摘野枣!”
顾玦翻了个白眼,却已经把装棋子的木盒换成了布袋子,显然是准备装野枣的。顾谨笑着往画板上盖油纸,顾衍则默默扛了卷竹篾,高瘦的身影走在最前面,像株沉默的白杨。
沈晚莹背着装糕点的篮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星竹身后。她胆子小,平时连院门都很少出,此刻攥着篮子把手的指节泛白,却还是小声说:“听说河滩那边有芦苇荡,会不会有蛇啊?”
“有我在,怕什么。”顾澈拍着胸脯,刚练了没几天的拳法架势摆得有模有样,“我一拳就能把蛇打跑!”
苏星竹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竹笛攥得更紧了。那笛子是师傅新给的,竹身坚硬,必要时能当武器用。她习惯了随时戒备,哪怕此刻阳光正好,风里飘着芦苇的清香。
河滩果然热闹,白花花的芦苇荡在风里翻涌,像片起伏的雪海。顾衍蹲在地上削竹篾,顾谨铺开画纸调颜料,顾玦已经爬到老槐树上,摘了颗野枣扔给顾澈。
“甜的!”顾澈咬了口,又扔给苏星竹一颗,“你尝尝!”
苏星竹抬手接住,刚要递给沈晚莹,就听见芦苇荡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风声,是有人踩断枯枝的声音。
“谁在那里?”顾衍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竹刀横在身前。他比苏星竹高出几厘米,此刻挡在所有人前面,小小的身躯竟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芦苇丛分开,走出来三个半大的少年,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眼神像饿狼似的盯着他们。“把你们身上的钱交出来!”为首的少年龇着牙,嘴角有道狰狞的疤。
顾澈吓得往顾衍身后缩,顾玦从树上跳下来,手里还攥着几颗野枣,砸向那伙人:“滚!”
“小屁孩还敢嘴硬!”疤脸少年挥着木棍就冲过来,目标直指看起来柔弱的苏星竹——她腰上的口袋鼓鼓囊囊,显然装着不少好东西。
少年向苏星竹挥着木棍打过去,苏星竹来不及反应,突然一个身影扑过来
是沈晚莹。
那个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孩,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扑到苏星竹前面,用后背硬生生扛了那木棍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沈晚莹闷哼着跌坐在地,怀里的篮子摔在地上,糕点撒了一地。
“晚莹!”苏星竹的声音都变了调,她从没见过沈晚莹这样,像只护崽的母鸟,明明自己抖得像片落叶,却非要张开翅膀护住她。
疤脸少年显然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看起来最软的女孩会挡刀。顾衍已经扑了上来,手里的竹刀虽然没开刃,却狠狠劈在少年手腕上。“四弟!带她们走!”
顾澈反应过来,拉着苏星竹就要跑,却被苏星竹甩开了手。她冲到沈晚莹身边,将她扶起来,摸到她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小片——是被木刺刺出的血。
那一刻,苏星竹那双异眸突然亮得吓人,像淬了火的玻璃。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盯着那三个少年,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
“打他们!”顾玦捡起地上的石头就砸过去,顾谨不知何时抓了把芦苇灰,扬得疤脸少年睁不开眼。六个孩子围着三个少年,竟硬生生把他们打跑了。
直到那些人跑没影了,顾澈才哭出声:“沈晚莹流血了……”
顾衍蹲下身,检查了沈晚莹的伤口,眉头紧锁:“伤得不轻,得赶紧回去找大夫。”
回去的路上,苏星竹一直背着沈晚莹。沈晚莹趴在她背上,呼吸微弱,却还在小声说:“星竹……我不疼……”
苏星竹没说话,只是走得更快了。她能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很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头发慌。她从小就一个人,打架、挨饿、被欺负,早就习惯了自己扛着所有事,从没人会为她挡一下,更没人会为她流血。
沈晚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到顾家,大夫给沈晚莹处理伤口时,苏星竹就坐在旁边,看着药棉蘸着烧酒擦过伤口,沈晚莹疼得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再哼一声。
“养半个月就好了,别沾水。”大夫收拾药箱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俩。
苏星竹拿起绷带,笨拙地想帮她包扎,手指却一直在抖。沈晚莹抓住她的手,小声说:“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苏星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她一点点缠着绷带,动作慢慢稳了下来。
等包扎好,她才抬起头,看着沈晚莹苍白的脸,认真地说:“以后,别再这样了。”
沈晚莹眨了眨眼,眼泪掉了下来:“我怕他们打你……你上次还帮我挡狼……”
苏星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她伸出手,笨拙地擦掉沈晚莹的眼泪,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学写字。
“我跟你不一样。”她看着沈晚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皮糙肉厚,不怕打。”
顿了顿,她又说:“以后,躲在我身后就好。”
“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说出来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照进来,落在苏星竹乌黑的发梢上。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可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却藏着某种从未有过的东西,像种子落在了土里,悄悄发了芽。
沈晚莹愣愣地看着她,突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嗯。”
门外,四个男孩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顾澈攥着拳头,眼圈红红的;顾玦撇着嘴,却悄悄把刚摘的野枣放在窗台上;顾谨的指尖沾着颜料,不知在窗纸上画了个什么;顾衍望着窗内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风从回廊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这个秋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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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