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还在继续。
三下,停顿,再三下。
不急不缓,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属于宫廷的规矩感。
萧逸辰站在门后,背挺得笔直,握着门闩的手指关节泛白。苏酒站在他身后半步,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眼睛里重新翻涌起来的、熟悉的阴鸷。
苏酒“爹。”
她小声说,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萧逸辰低头看她。
四岁半的女儿仰着脸,眼睛清澈,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还有一丝她极力隐藏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个小疯子。
萧逸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的戾气散了一些。
萧逸辰“躲我身后。”
他说。
苏酒“我要看。”
苏酒摇头
苏酒“不要。”
萧逸辰“听话。”
苏酒“就不。”
两人对视两秒,萧逸辰败下阵来。
算了,反正她早晚要面对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吱呀——”
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名年轻宦官,约莫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深蓝色的宫服,手里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身后跟着两个侍卫,都穿着禁军服饰,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宦官看见萧逸辰,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李顺“奴才李顺,见过靖王殿下。”
他的声音很尖,但并不刺耳,语气恭敬,却听不出多少真诚。
萧逸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
李顺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便直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李顺“殿下,太子妃娘娘听闻您近日……乔迁新居,特命奴才送来些许薄礼,以表祝贺。”
他说着,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
托盘里放着三样东西:
一匹上好的锦缎,颜色是雅致的月白。
一盒精致的点心,用雕花木盒装着。
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浅粉色的,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萧逸辰盯着那封信,眼神瞬间冷得像冰。
李顺像是没看见他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说:
李顺“太子妃娘娘说,这匹料子是江南新进的,最衬殿下。这点心是宫里御厨新研制的,味道尚可。还有这信……”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几分:
李顺“娘娘说,是些体己话,请殿下务必……亲启。”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意味深长。
苏酒站在萧逸辰身后,仰头看着那个宦官。
她不喜欢这个人。
他的笑容太假,眼神太精,说的话里每个字都像藏着钩子。
更重要的是——
他看萧逸辰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王爷,更像在看……一条落水狗。
一条主人施舍了点剩饭,就该摇尾乞怜的狗。
苏酒抿了抿嘴,突然从萧逸辰身后探出头。
苏酒“叔叔。”
她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
苏酒“你是宫里的人吗?”
李顺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李顺“这位就是……苏酒小姐吧?”
他弯下腰,笑容更加和蔼:
李顺“是,奴才是太子妃娘娘身边伺候的。”
苏酒“哦。”
苏酒点点头,又问:
苏酒“那太子妃娘娘是我爹的什么人呀?”
这个问题问得天真无邪,李顺却瞬间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萧逸辰。
萧逸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吓人。
李顺“这个……”
李顺干笑两声
李顺“太子妃娘娘是殿下的……故人。”
苏酒“故人是什么人?”
苏酒不依不饶
苏酒“是朋友吗?”
李顺“算是…吧。”
苏酒“那她为什么自己不来?”
苏酒眨着大眼睛
苏酒“朋友乔迁,不应该亲自来祝贺吗?为什么要派叔叔你来。”
李顺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说,太子妃娘娘身份尊贵,不能随便出宫?可这话说出来,就是在打萧逸辰的脸——曾经的靖王,现在连让太子妃亲自登门的资格都没有。
难道要说,娘娘事务繁忙?可这借口也太敷衍。
李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没想到,靖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居然这么难缠。
李顺“小姐说笑了。”
他勉强维持着笑容
李顺“娘娘身在宫中,规矩多,不便随意走动。”
苏酒“哦。”
苏酒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酒“那叔叔你回去告诉太子妃娘娘,她的好意我爹心领了。但是东西我们不能收。”
李顺愣住了:
李顺“为、为什么?”
苏酒“因为无功不受禄呀。”
苏酒理所当然地说
苏酒“我爹教我的。而且……”
她顿了顿,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
苏酒“而且我爹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们虽然穷,但也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不然以后人家让爹做事,爹就不好拒绝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李顺脸色都白了。
他猛地看向萧逸辰:
李顺“殿下,这……”
萧逸辰“小酒说得对。东西拿回去。”
萧逸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李顺“殿下!”
李顺急了
李顺“这是太子妃娘娘的一片心意,您怎么能……”
萧逸辰“我说。”
萧逸辰打断他,一字一句
萧逸辰“拿! 回 !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李顺被他眼神里的寒意刺得后退半步,手里的托盘差点摔了。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苏酒看着那两把刀,眼睛亮了亮。
她突然松开萧逸辰的衣角,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李顺面前。
四岁半的身高,还不到李顺的腰。
但她仰着头,眼神却像个居高临下的审判者。
苏酒“叔叔。”
她指着那匹月白锦缎
苏酒“这个颜色不好看。”
李顺愣住:
李顺“什么?”
苏酒“太素了,像孝服。”
苏酒认真地说
苏酒“我爹穿玄色最好看,像夜里出来的阎王,谁见了都怕。穿这个……像生病了,没精神。”
她说完,又指着那盒点心:
苏酒“这个也不要。宫里御厨做的点心,都太甜了,我爹不爱吃甜的。他爱喝酒,最好是烈酒,喝下去烧喉咙的那种。”
最后,她看向那封信。
浅粉色的信封,桃花火漆。
她伸手,在李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起了那封信。
萧逸辰“小 酒!”
萧逸辰厉声喝道。
苏酒没理他。
她捏着那封信,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皱了皱小鼻子。
苏酒“有香味。”
她说
苏酒“桃花香。但是……”
她抬起头,看向李顺,眼神清澈得可怕:
苏酒“叔叔,太子妃娘娘是不是很爱用熏香呀?这信上的味道,和我爹书房里那个木匣子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呢。”
话音落地,一片死寂。
萧逸辰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顺的表情也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苏酒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诡异,还在自顾自地说:
苏酒“那个木匣子是我爹藏起来的,里面有一根断掉的簪子,还有一封信,味道和这个一样。爹说,那是我娘留下的……”
萧逸辰“够了!”
萧逸辰突然打断她。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苏酒手里的信,塞回李顺的托盘里,动作粗暴得几乎要把托盘打翻。
萧逸辰“东西拿走。”
他盯着李顺,眼神像要杀人
萧逸辰“告诉林清清,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现在是太子妃,我是靖王,各自安好,别再送这些没用的东西。”
李顺被他眼里的杀气吓得腿软,连连点头:
李顺“是、是……”
萧逸辰“还有。”
萧逸辰往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萧逸辰“告诉你的主子,别打小酒的主意。她是我女儿,谁碰她,我要谁的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李顺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锦缎散开,点心盒摔裂,信飘落在地,沾了尘土。
两个侍卫想上前,被萧逸辰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萧逸辰“滚。”
他说。
李顺再也不敢多待,连滚带爬地捡起东西,带着侍卫仓皇离开。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
萧逸辰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胸口剧烈起伏。
苏酒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手。
苏酒“爹。”
她小声说
苏酒“你生气了?”
萧逸辰低头看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
萧逸辰“你刚才”
他哑声说
萧逸辰“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苏酒“哪些话?”
苏酒歪头
苏酒“说锦缎像孝服?还是说点心太甜?还是说……”
萧逸辰“说信上的味道。”
萧逸辰打断她
萧逸辰“你怎么知道那个木匣子里的味道?”
苏酒眨了眨眼:
苏酒“我闻到的呀。”
萧逸辰“什么时候?”
苏酒说
苏酒“昨天爹打开匣子的时候。”
苏酒“我离得近,闻到了。是桃花的味道,很淡,但很特别。”
她顿了顿,补充道:
苏酒“刚才那个叔叔拿出信的时候,我也闻到了。一样的味道。”
萧逸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四岁半的孩子,嗅觉这么灵敏?
还是说……
萧逸辰“你还看到了什么?”
他问
萧逸辰“关于那个木匣子,关于……月影。”
苏酒想了想,摇头:
苏酒“没有了。就那个画面——白衣女人摔簪子,说爹不懂。”
萧逸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酒以为他又要生气了,他突然弯腰,一把将她抱起来。
苏酒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苏酒“爹?”
萧逸辰“以后,”
萧逸辰抱着她往屋里走,声音低哑
萧逸辰“别随便碰别人给的东西。”
苏酒“哦。”
萧逸辰“特别是宫里来的。”
苏酒“知道了。”
萧逸辰“还有”
萧逸辰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萧逸辰“刚才那些话……说得很好。”
苏酒眼睛一亮:
苏酒“真的?”
萧逸辰“嗯。”
萧逸辰点头
萧逸辰“但是太危险了。那个李顺是林清清的心腹,你今天让他这么难堪,他回去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告状。”
苏酒撇嘴
苏酒“那又怎样?”
苏酒“难道爹怕他们?”
萧逸辰被她问住了。
怕?
他萧逸辰什么时候怕过?
只是……
萧逸辰“我不是怕。”
他低声说
萧逸辰“我是担心你。”
苏酒愣住了。
她仰头看着萧逸辰,看着这个曾经毁灭世界都不眨眼的疯批反派,现在却因为担心她而眉头紧锁。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流。
苏酒“爹。”
她小声说
苏酒“我不怕。”
萧逸辰“我知道。”
萧逸辰揉了揉她的头发
萧逸辰“但是我会怕。”
苏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苏酒“那爹以后要保护好我。”
她只是把头埋进萧逸辰的颈窝里,闷闷地说:
萧逸辰“嗯。”
萧逸辰抱紧她
萧逸辰“爹会的。”
两人回到院子里,夕阳已经彻底落下,暮色四合。
那匹月白锦缎和桃花信带来的阴霾,似乎也被夜色冲淡了一些。
但苏酒知道,事情没完。
林清清今天派人来,绝不只是“送贺礼”那么简单。
她在试探。
试探萧逸辰现在是什么状态,试探他身边突然冒出来的女儿,试探……他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苏酒“爹。”
苏酒突然开口
苏酒“太子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逸辰动作一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萧逸辰“她……”
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
萧逸辰“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苏酒“聪明不好吗?”
萧逸辰说
萧逸辰“好。”
萧逸辰“但聪明人往往知道怎么伤人最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萧逸辰“尤其是,她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苏酒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
软肋。
每个人都有软肋。
萧逸辰曾经的软肋是林清清。
那现在呢?
苏酒仰头看他。
月光下,男人的侧脸苍白,但眼神很沉,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他的新软肋。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但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她得变强。
强到没人敢拿她当软肋来威胁萧逸辰。
强到……能成为他的铠甲。
苏酒“爹。”
她拽了拽他的袖子
苏酒“明天开始,教我武功吧。”
萧逸辰低头看她:
萧逸辰“这么急?”
苏酒“急。”
苏酒认真地说
苏酒“我想快点变强。”
萧逸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萧逸辰“好。”
他说
萧逸辰“明天一早,院子见。”
苏酒笑了。
她转身跑向厨房
苏酒“那今晚我做饭!庆祝我们打跑了坏人!”
萧逸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打跑了坏人?
那个李顺也算坏人?
顶多……是条狗。
但他没纠正她。
小疯子高兴就好。
他转身,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林清清。
三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极了此刻他心里的光与影。
而厨房里,苏酒正踩着凳子切菜。
刀在她手里有点大,但她切得很认真。
一边切,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
哼着哼着,她突然停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咧嘴笑了。
那笑容天真又诡异。
苏酒“太子妃娘娘……”
她低声自语。
苏酒“想玩是吗?”
苏酒“我陪你玩呀。”
苏酒“看谁玩得过谁。”
苏酒“哈哈哈哈哈哈…”
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四岁半的女童握着菜刀,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像极了……发现了新玩具的小恶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