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辰抱着苏酒走进集市时,午市正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刚出锅的包子香,鱼摊的腥味,还有劣质脂粉的甜腻气。
苏酒趴在萧逸辰肩上,眼睛亮晶晶地四处看。
二十四世纪的城市太过规整,这种鲜活又混乱的市井气息,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苏酒“爹,放我下来。”
她小声说。
萧逸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她放下地,但手依然牵得紧紧的。
萧逸辰“别乱跑。”
他警告。
苏酒“知道啦。”
苏酒敷衍地应着,目光已经飘向不远处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摊主是个老汉,正用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作画。金黄的糖浆流淌,很快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苏酒看得入神。
萧逸辰“想吃?”
萧逸辰注意到她的视线。
苏酒摇头:
苏酒“看看而已。”
她确实不想吃——四岁半的味觉对太甜的东西承受力有限。但她喜欢看那个过程,喜欢看一团黏糊糊的糖浆,在匠人手里变成一件艺术品。
就像……把一个废掉的反派,重新捏成该有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拽了拽萧逸辰的手:
苏酒“爹,我们先去买衣服。”
两人身上的衣服都太破旧了。萧逸辰的玄色锦袍虽然料子不错,但皱得不成样子,还湿了一片。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更是大得离谱,袖口都要卷三圈才能露出手。
萧逸辰点头,牵着她往成衣铺走。
成衣铺在集市深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瞌睡。
听见门帘响,她抬起头。
妇女“客官……”
话音未落,她看清了来人的脸,表情瞬间凝固。
萧逸辰显然也认出了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空气安静得诡异。
苏酒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仰头看萧逸辰:
苏酒“爹?”
萧逸辰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妇人,眼神复杂。
妇女“王……王爷?”
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发抖
妇女“您……您怎么……”
萧逸辰“买衣服。”
萧逸辰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妇人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妇女“是、是,买衣服……您想要什么样的?”
萧逸辰“给她。”
萧逸辰指了指苏酒
萧逸辰“两套冬衣,要厚实暖和的。再给我拿一身简单的。”
妇女“好的,马上。”
妇人慌慌张张地转身去翻找,手忙脚乱,差点撞倒架子上的布匹。
苏酒拽了拽萧逸辰的袖子,压低声音:
苏酒“爹,她认识你?”
萧逸辰“嗯。”
萧逸辰淡淡应了一声
萧逸辰“以前王府的下人。”
苏酒“以前?”
萧逸辰“我废了之后,府里的人都散了。”
萧逸辰说
萧逸辰“她应该是自己开了这间铺子。”
苏酒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时妇人抱着几件衣服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妇女“王爷您看,这几件都是新做的,料子好,暖和。”
她指着其中两件藕粉色的小袄
妇女“这是给小姐的吧?尺寸可能有点大,但可以改,很快的。”
苏酒走过去,摸了摸衣服的料子。
是细棉布,里面絮了棉花,确实厚实。
苏酒“多少钱?”
她问。
妇人一愣,显然没想到四岁半的孩子会问这个。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妇女“不、不要钱……”
萧逸辰“要。”
萧逸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萧逸辰“该多少,就多少。”
妇人咬了咬嘴唇,报了个数。
很低的价格,低到明显是成本价。
萧逸辰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银子,放在柜台上。
妇女“多了……”
妇人小声说。
萧逸辰“多了就当是改衣服的钱。”
萧逸辰说
萧逸辰“现在就改。”
妇女“是、是。”
妇人拿起衣服,走到里间去改。铺子里只剩下萧逸辰和苏酒两人。
苏酒“爹,你在想什么?”
苏酒爬上柜台旁的高脚凳,晃着两条小短腿,看着萧逸辰:
萧逸辰靠在柜台上,垂着眼:
萧逸辰“没什么。”
苏酒“骗人。”
苏酒说
苏酒“你刚才的表情,就像……就像看到了一只跑掉的猫又回来了。”
萧逸辰被她这个比喻逗得扯了扯嘴角。
萧逸辰“差不多。”
他说
萧逸辰“只不过那只猫现在过得不错,而我这个主人,连自己都养不活。”
苏酒歪头:
苏酒“爹觉得丢脸?”
萧逸辰没说话。
苏酒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苏酒“爹,我教你一个道理。”
她认真地说:
苏酒“在活下去这件事面前,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萧逸辰挑眉:
萧逸辰“又是你娘教的?”
苏酒“不是。”
苏酒说
苏酒“是我自己想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
苏酒“而且爹,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我们父女俩一起,总有一天会把脸面挣回来——十倍,百倍。”
萧逸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苏酒以为他又要骂她“小疯子”。
但他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萧逸辰“话多。”
他说
萧逸辰“知道了。”
苏酒咧嘴笑了。
这时妇人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改好的衣服。
妇女“王爷,小姐,改好了。”
她把衣服递过来
妇女“要不要试试?”
萧逸辰接过苏酒的衣服,递给她:
萧逸辰“去试试。”
苏酒抱着衣服走到里间。
里间很小,只有一面铜镜和一张凳子。她费力地脱掉身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服,换上新的小袄。
藕粉色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绒毛,暖和又柔软。尺寸刚刚好,不再松松垮垮。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影。
四岁半的女童,脸颊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消瘦,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藕粉色的衣服衬得她皮肤更白,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打完架的小猫。
苏酒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突然咧嘴,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
镜子里的小人也咧嘴笑,看起来天真又诡异。
苏酒“还不错。”
她自言自语
苏酒“至少像个正常小孩了。”
换好衣服出去时,萧逸辰也已经换上了一身新的。
不再是那件标志性的玄色锦袍,而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棉袍,没有任何纹饰,腰间束着同色的布带。头发也重新束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整个人干净利落,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不再像个醉鬼。
苏酒眼睛一亮:
苏酒“爹,你这样好看。”
萧逸辰瞥她一眼:
萧逸辰“以前不好看?”
苏酒“以前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苏酒实话实说。
萧逸辰:“……”
妇人站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萧逸辰“走了。”
萧逸辰把旧衣服卷起来拎着,又牵起苏酒的手。
妇女“王爷!”
妇人突然叫住他。
萧逸辰回头。
妇人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妇女“王爷……如果您以后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我……我还是念着王府的恩情的。”
萧逸辰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萧逸辰“多谢。”
说完,他牵着苏酒走出铺子。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妇人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门帘,眼眶突然红了。
妇女“王爷……”
她低声呢喃
妇女“您终于……肯出来了。”
集市上,阳光正好。
苏酒穿着新衣服,走路都轻快了几分。萧逸辰牵着她的手,两人继续采购。
买了新的被褥——王府里那些早就发霉了。
买了锅碗瓢盆——厨房里那些锈的锈,破的破。
买了米面粮油——这次买的都是好的,没有霉味。
还买了……
萧逸辰“这是什么?”
萧逸辰看着苏酒递过来的东西,皱眉。
苏酒“鸡毛掸子。”
苏酒理直气壮
苏酒“新的,鸡毛又多又密,打人肯定疼。”
萧逸辰盯着那根崭新的、鸡毛蓬松的掸子看了三秒,又抬头看苏酒。
萧逸辰“你买这个干什么?”
苏酒“以防万一。”
苏酒说
苏酒“万一爹以后不听话,我总得有东西管教。”
萧逸辰气笑了:
萧逸辰“你管教谁?”
苏酒“管教爹啊。”
苏酒眨眨眼
苏酒“爹不会以为,只有大人能管小孩吧?”
萧逸辰:“……”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接过了鸡毛掸子,付了钱。
算了,跟个小疯子较什么劲。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路过一个卖玩具的摊子时,苏酒突然停下脚步。
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拨浪鼓、布老虎、竹蜻蜓,还有……
苏酒“爹。”
苏酒拽了拽萧逸辰的手
苏酒“我想要那个。”
她指的是一把木剑。
很小,很粗糙,一看就是给小孩玩的玩具剑。剑身是用木头削的,涂了一层劣质的银漆,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萧逸辰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愣住了。
萧逸辰“你要剑?”
苏酒“嗯。”
苏酒点头
苏酒“爹会武功吧?教我。”
萧逸辰盯着那把玩具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萧逸辰“为什么想学?”
他问。
苏酒“因为我想变强。”
苏酒认真地说
苏酒“我想保护爹,也想保护自己。我不想以后有人欺负我们的时候,我只能躲在你后面哭。”
萧逸辰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还有剑的时候。
那柄剑叫“惊蛰”,是宫中匠人用百炼精钢打造,削铁如泥。他曾经用那柄剑斩杀过无数敌人,也曾经用它指着原男主楚云澜的咽喉。
后来他败了,剑也断了。
断剑被他扔在王府的池塘里,现在应该已经锈烂了吧。
苏酒“爹?”
苏酒又叫了一声。
萧逸辰回过神,低头看她。
四岁半的女儿仰着脸,眼神清澈又坚定。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萧逸辰“老板。”
他开口
萧逸辰“那把剑,多少钱?”
回王府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逸辰一手拎着大包小包,一手牵着苏酒。苏酒另一只手握着那把玩具木剑,时不时挥舞两下,嘴里还配着音效:“咻!哈!”
萧逸辰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走到王府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朱红的大门依然破败,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两手空空地回来。
萧逸辰推开大门,吱呀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院子里,石凳还翻倒在地,碎酒坛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们有了新衣服,有了新被褥,有了能吃的米,还有……
苏酒“爹。”
苏酒突然开口
苏酒“我们明天把院子收拾一下吧。”
萧逸辰低头看她:
萧逸辰“收拾什么?”
苏酒“把这些垃圾都清掉。”
苏酒指着那些酒坛碎片
苏酒“把石凳扶起来。把杂草拔了。把屋子打扫干净。”
她顿了顿,仰头看萧逸辰:
苏酒“这是我们的家,爹。就算要造反,也得有个像样的根据地吧?”
萧逸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很淡很淡的笑。
萧逸辰“好。”
他说
萧逸辰“明天收拾。”
苏酒也笑了。
她举起手里的玩具木剑,指向天空。
苏酒“爹,等我学会了武功,我们就去把那些欺负过你的人,一个一个打回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落在她脸上。
四岁半的女童握着玩具剑,眼神亮得像星辰。
萧逸辰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
这样,好像也不错。
至少,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有一个小疯子,愿意陪着他一起疯。
萧逸辰“走了。”
他牵起她的手
萧逸辰“做饭去。今天爹给你做——”
苏酒“别!”
苏酒赶紧打断他
苏酒“还是我来吧。爹你负责生火就行。”
萧逸辰挑眉:
萧逸辰“嫌弃我?”
苏酒“是珍惜粮食。”
苏酒认真地说
苏酒“爹做的饭,狗都不吃。”
萧逸辰:“……”
他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
苏酒咯咯笑着跑开,小短腿迈得飞快。
萧逸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算了。
养个小疯子,也挺好。
至少,这死气沉沉的王府,终于有了点声音。
他拎着东西,慢慢跟上去。
夕阳彻底落下,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照在破败的靖王府里,照在一大一小两个忙碌的身影上。
厨房的烟囱冒出炊烟。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这座鬼宅一样的王府,终于有了第一缕……人间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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