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已经落了小半个冬天
江雪晓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看着玻璃外白茫茫一片,视线有些发空。城市被埋在雪雾里,远处的灯光模糊成一团暖黄,像极了他偶尔在深夜里抓住的、不真切的希望。
放假这段日子,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回了这里。
不是恋家,是实在没有别处可去。
母亲的叹息和指责像针一样扎在耳边,每一句“你为什么要惹出这种事”“别人为什么只针对你”,都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他不敢争辩,不敢解释,更不敢把那些深夜里涌上来的绝望和吞下去的药片说出口。
唯一能让他稍微松口气的,是这几天。
刘思豁缠着要来补习,许池春也跟着来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不那么空了。
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点寒气,刘思豁咋咋呼呼地跺着脚上的雪,许池春跟在后面,身上带着外面的冷意,神色却依旧平静。江雪晓慌忙站起身,想去倒点热水,却被许池春一个眼神轻轻按住。
“坐着。”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道。
江雪晓真的就乖乖坐了回去,看着许池春熟练地关窗、把书包放在桌边,动作自然得像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他心跳轻轻乱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作业本。
补习开始后,气氛慢慢松了下来。
刘思豁对着古诗文抓耳挠腮,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把屋子里死寂的沉闷彻底敲碎了一角。江雪晓垂着眼讲题,指尖在纸上轻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轻,却异常耐心。
他偶尔会分心。
余光里总能瞥见身侧那个人的轮廓——肩线挺直,手指修长,握着笔时力道沉稳,连翻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安静的秩序感。方才那张草稿纸上简洁利落的解题步骤,还明晃晃地留在眼底,像一道悄悄划开黑暗的光。
江雪晓的胃又轻轻抽了一下。
不是尖锐的疼,是那种空落落的闷,像被寒风吹久了的钝感。他不动声色地蜷了蜷指尖,把那点不适压下去。赵主任反复叮嘱的话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很快被另一道身影覆盖——许池春刚才看他时,目光明明没什么温度,却像能一眼看穿他所有藏起来的脆弱。
他不敢再深想,慌忙把注意力拽回刘思豁的默写本上。
刘思豁立刻苦着脸哀嚎:“唉呀我真记不住啊……”
吵闹声里,许池春忽然放下了笔。
他起身走向厨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老式水壶在灶上轻轻嗡鸣,温水注入杯中,泛起一圈极淡的热气。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厨房门口,沉默地望向客厅里的人。
江雪晓低着头,灯光落在他柔软的发顶,把平日里那份紧绷的苍白冲淡了些许。他很安静,安静到容易让人忽略他其实一直在硬撑——撑着不崩溃,撑着不逃避,撑着在一片狼藉的生活里,勉强维持住正常的样子。
网暴的恶语、抄袭的冤屈、深夜里吞下去的药片、时不时泛起不适的胃……
许池春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只是端着两杯水走了回去。
一杯放在刘思豁面前。
另一杯,轻轻搁在了江雪晓手边。
水温不烫,刚好入口。杯壁带着淡淡的暖意,一点点渗进指尖。
江雪晓猛地抬头,撞进许池春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很深,没什么情绪,却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在意。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默的、笃定的守护。
“谢谢。”江雪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池春只淡淡“嗯”了一声,坐回原位,继续做题,只是这一次,耳根那点浅红,久久没有褪去。
刘思豁完全没察觉这暗流涌动的小心思,只顾着抱着水杯感叹:“还是屋里暖和,外面那雪看着都冷。江哥,你这儿真不错,安静,适合……适合被你逼着补语文。”
江雪晓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是他放假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不带半点勉强的笑。
很浅,很淡,像初春融化在枝头的第一片雪,却足够让他心口那片冰封的角落,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窗外的雪还在飘,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屋顶与街巷。
屋子里却暖得不像话。
有刘思豁咋咋呼呼的吵闹,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有温水的温度,有身边人安静的存在,还有一道远在城市另一头、始终没有放弃追查真相的力量。
江雪晓低头看向手边那道清晰的解题步骤,又轻轻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许池春正垂着眼做题,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冷硬又温柔。
他忽然就没那么怕了。
不怕那些躲在屏幕后的谩骂,不怕深夜里翻涌而来的绝望,不怕胃里时不时泛起的闷沉,也不怕前路一片漆黑看不见光。
因为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有人看见他的狼狈,接住他的崩溃,在他解不开难题时悄悄递来思路,在他冻得发抖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有人在他满目疮痍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为他生起了一堆火。
江雪晓握紧了手边的水杯。
暖意顺着指尖流进心底,一点点驱散漫长寒冬留下的寒意。
抄袭的阴影还在,抑郁的枷锁未脱,未来依旧布满荆棘与未知。
但至少此刻,雪是静的,风是柔的,身边是暖的。
刘思豁打了个哈欠,把本子一合:“唉,假期说没就没,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一想到要天天早起,我人已经先晕了。”
江雪晓指尖微顿,心头那点悬了一整个冬天的不安,在身旁安稳的气息里,慢慢沉了下去。
原来漫长的寒冬,并不是只能独自熬过去。
原来即将到来的日子,也可以带着一点期待。
窗外的雪还在落,寒假走到了末尾。
旧的故事慢慢收尾,新的日子,正要随着冰雪消融,一步步走来。
他低下头,重新握住笔,指尖不再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