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季的晨光斜斜洒在遇智初级中学的校门前,空气里浮动着燥热与喧腾。拉杆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哗哗声、家长高声叮嘱的絮语、新生们或兴奋或怯生生的交谈,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
“新生和家长这边来啊——!”
年级主任刘思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又一次举起喇叭。身旁的陈俞校长袖子上鲜红的“招生办”袖章格外醒目,他一边维持着秩序,一边用目光扫视着人群,像是在寻找什么。
蒋霖背着书包,独自站在校门侧边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她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那些被父母搂着肩膀、满脸新奇张望的新生,让她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厌烦。“真吵。”她想,连空气都粘稠得让人呼吸不畅。她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微微陷进掌心。
就在这时,母亲蒋虹眼尖地发现了陈校长,脸上瞬间绽开笑容,拉着蒋霖就往前挤。“陈校长!哎呀,老同学!”蒋虹的声音又亮又热络,一下子切开了嘈杂。
陈俞闻声转头,立刻也笑了开来:“蒋虹!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快步迎上来,十分熟稔地同蒋虹握手,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哈哈哈是啊陈校长,要不是多亏你,我家这孩子怕是在这儿都没学上了!”蒋虹边说边把略显僵硬的蒋霖往前轻推了半步。
“这是什么话!”陈校长摆摆手,语气恳切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谦虚,“说到底,还得是蒋领导你多多关照我才是。”
工作上的往来与互惠,蒋霖听得似懂非懂。她只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嘴里连说着“应该的应该的”;而陈校长则微微弯着腰,态度殷勤。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捧着,客套话像乒乓球一样打过来又打回去,其间夹杂着心照不宣的、略显干巴巴的哈哈笑声。
蒋霖别开脸,目光投向远处。一个矮个子男生正抱着大大的被褥包踉踉跄跄;几位家长为了排队顺序争论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广播里循环播放的欢迎词,混着蝉鸣,持续不断地撞击着耳膜。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热络又虚假的寒暄,和周围这乱糟糟的、令人窒息的嘈杂,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哎呀蒋霖啊,你自己去看看你的班级,找到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在这儿跟人聊聊。”蒋虹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匆匆停了一瞬,便又热切地转向陈校长,话虽是对女儿说的,姿态却分明是打发。
“好,那我走了。”蒋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对这种习以为常的发号施令,她早就连一丝反驳或情绪的力气都懒得用了。她转过身,将肩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背脊挺得有些刻意地直,独自朝着教学楼前那片被人群层层包围的公告栏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新印刷物的油墨味和汗水的微酸。四个一模一样的公告栏像巨大的银色屏障并排立着,上面密密麻麻贴满了新生分班名册和学校格局图。她站在人群外围,踮起脚尖,目光费力地穿过攒动的人头,试图寻找自己的名字。耳边,招生办老师通过扩音喇叭发出的、略显疲惫的指引声仍在不间断地传来:“初一的同学看这边公告栏!家长请不要全部围在前面,让后面的学生也能看到……”
蒋霖忍不住皱了皱眉。她实在不明白,明明已经贴了公告栏,还一口气贴了整整四个,为什么那些老师还要像复读机一样反复喊叫。难道这些家长和学生,真的就蠢到连近在眼前的信息都不会自己看吗?还是说,这种无微不至、甚至有些过度的“指引”,本就是这场入学仪式里不可或缺的、嘈杂的背景音?
或许是蒋虹从小影响她的缘故——做事讲求效率和利落,简单的事不说第二遍,复杂的事就自己尽快摸索完成。对于眼前这种显而易见的路径却仍需要被人反复牵引、以至于显得混乱无序的场面,她从心底感到一种细微却清晰的厌恶。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从正面突破,而是侧身沿着人群边缘,冷静地寻找着缝隙,准备靠自己挤到前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