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发现那个“秘密”后,整个人就像被点着了的鞭炮,又响又烫,在屋子里悄悄转了好几个圈,才勉强按捺住那份要冲出来的激动。余青含——我的名字。我捧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三个字的笔画都快要在眼前飘起来。一个念头像小芽一样顶破土,带着点傻气的甜:这名字,会不会是爸爸给我取的?或者……是那时候的爸爸妈妈,一起翻着字典,带着笑和期待,为我选下的?
越想,越觉得后面那种可能性更大。不然,外婆他们怎么会总叫我“含含”呢?那呼唤里,好像藏着一份他们明白、而我却不知道的缘由。可为什么……妈妈从来不这样叫我呢?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喊我“余青含”,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一个更凉的念头悄悄爬上来:她是……讨厌我吗?还是因为太讨厌爸爸了,所以连带着我这个有着他姓氏和痕迹的女儿,也一起被“讨厌”了?心里那点因为得知父亲名字而升起的雀跃,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晃了晃,慢慢沉下去一些,泛开一圈失落的涟漪。
一天的课业总算结束。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妈妈接送,她也乐得轻松。从补习班出来,天早就黑透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着沙发上歪倒的身影。妈妈又喝醉了。她最近工作越来越忙,应酬也越来越多,回到家常常是这样。我放下书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她睡得不沉,眉头微微蹙着,妆有些花了。
我蹲下身,试着扶她。“妈?”我小声叫了一下。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比想象中轻。我手臂用力,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把她半扶半抱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的身高已经快赶上她了,而她,在我臂弯里显得单薄。扶着她,慢慢挪向卧室,心里那股酸酸胀胀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好不容易把她放到床上,我刚要转身去倒水拿解酒药,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紧接着,一股力量把我拽了过去——妈妈忽然用力抱住了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还带着室外寒气的衣服上。
我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两只手不知所措地举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然后,我听见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肩膀处的衣料,迅速洇开一片温热的潮湿。
那一刻,所有的疑惑、猜测、失落,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泪水冲撞得七零八落。我举着的手,终于慢慢、慢慢地,带着一点生涩的僵硬,犹豫着落在了妈妈颤抖的背上。
她忽然张口,温热又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扑面而来,几乎让我一窒。她呜呜咽咽地,语句碎在抽泣里,像被揉皱的纸团:“…我和…你的……亲…生…父亲…他……我们……”
我浑身猛地一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疯狂擂鼓——她怎么会主动提起这个?这么多年严防死守的禁区,今天竟因这几杯酒,松动了? 一阵近乎晕眩的激动冲上头顶,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嗡嗡作响。机会,这或许是唯一的机会!
“妈妈,慢点,别哭了,我在这儿,我听着呢,慢慢说就好……”我极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伸手将她小心搂进怀里,手臂环住她单薄颤抖的肩膀。我的脸颊迅速贴近她滚烫濡湿的脸,耳朵几乎贴到她唇边,生怕遗漏任何一个气音。不能错,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感知都凝聚在耳廓,捕捉着那断续的哽咽里藏匿的、关于我生命起源的密码。
我听着妈妈的声音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铺开,像旧磁带一样,带着沙沙的电流声与时光的磨损感。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已不再细嫩的手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无名指根——那里曾有一圈戒指留下的、如今早已消失的浅痕。
“我与你父亲……起初,和这世上许多男女并无不同。”她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只有一种遥远的、近乎恍惚的温柔,“有过朦朦胧胧互相试探的时候,眼神碰一下又慌忙躲开,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雀儿……也有过笃定地以为,这个人就是一生的时候。”
她的叙述在这里停顿了片刻,呼吸变得深长,仿佛正从记忆深处汲取氧气。窗外的夜色浓稠,将她侧影衬得单薄而静默。
“后来,有了你。”说到这几个字时,她的声音忽然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浸透了,柔软下来,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灯火,微微发亮,“那时我们是高兴的……真的。摸着还未显形的肚子,猜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争着给你起名字……那些日子,连空气都像是甜的。”
话音未落,那层水光骤然积聚、滚落。她猛地偏过头去,抬手紧紧掩住了嘴,试图将喉间涌上的哽咽堵回去,肩头却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那不是嚎啕,而是一种被漫长岁月压抑后,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呜咽,沉闷而破碎。她另一只手攥紧了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良久,那剧烈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她松开手,露出通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脸颊,也不去擦,任泪痕凉在那里。她的眼神空了一瞬,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墙壁,看见了早已坍塌消散的旧日幻影。
“那些好日子……怎么就像抓在手里的沙,越想留,越飞快地溜走了呢。”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如同自语,每个字都浸满了被时光反复浸泡的、疲惫的怀念。
然后,很慢地,她转回头看向我。眼底那层柔软的迷雾,在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冰冷的什么东西。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但那沉默的末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那倏然掠过眼梢的一丝寒意,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将那份在岁月废墟深处悄然滋生、盘根错节的隐恨,无声地递到了我的面前。
“可是……可是后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语速越来越快,像要逃离什么,又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他变得不一样了……不,也许他一直就是那样,只是我没看见……他说那些承诺的时候,是不是心里就在冷笑?他为我们挡雨、为我们规划未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在计算着离开的成本?”
她的话语逐渐失控,变成混乱的碎片,泪水决堤般涌出,不是安静的流淌,而是近乎崩溃的倾泻。她用手死死捂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呜咽声从指缝里挤压出来,混着绝望的词句:“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一边抱着你说‘爸爸的宝贝’,一边却在想着……想着如何摆脱我们?他怎么可以……把那些美好的日子……统统变成假的!统统变成……骗我的筹码!”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亮得骇人,那里面燃烧着被背叛的火焰和心被掏空后的茫然。“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那些回忆过了这么多年……可现在回头看,每一个甜蜜的瞬间,都像扎在我心上的刀子!他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早有预谋地……把我和你的存在,当成他人生里一个可以随时抹去的错误!”
最后几句,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声音沙哑破碎。然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瘫软下去,靠在旧沙发的扶手上,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呜咽声低了下去,化为一种空洞的、近乎窒息的抽气声。
房间里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和窗外无边的夜色。那些美好的过往,此刻不再是慰藉,而是将她钉在耻辱与痛苦深渊的刑具。而“父亲”这个称呼所代表的那个人,他的形象在她泣血的控诉中,已彻底碎裂,显露出冰冷而残忍的内核。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耳中嗡嗡作响,仿佛刚才灌进来的不是话语,而是滚烫的、带着锈蚀腥气的铁水。那些我一直拼凑、想象、甚至隐隐渴望了解的关于“父亲”的轮廓,就在妈妈破碎的哭诉和控诉中,被彻底熔毁了,露出底下狰狞丑陋、令人作呕的真实。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猛地窜上来,直冲咽喉。那不是吃坏了东西的生理不适,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剧烈排斥,仿佛我的血液里被强行混入了肮脏的秽物,每一寸皮肤都起了战栗的鸡皮疙瘩。我曾以为那些模糊的父爱可能只是遥远或沉默,却从未想过,它包裹着的内核竟是如此不堪的算计与背叛。想到自己体内流淌着一半来自于那样一个人的血液,想到自己曾对这个模糊的形象怀有过哪怕一丝期待,这份认知就像一只粘腻冰冷的湿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看着妈妈崩溃后虚脱颤抖的样子,那单薄的肩膀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一丝重量。心口那团因真相而冰凉的恶心感,迅速被另一种尖锐的心疼刺穿。我几乎是仓促地、笨拙地挪过去,伸出手,不是拥抱——此刻任何紧密的触碰都显得突兀——而是轻轻覆上她紧攥成拳、指节泛白的手背。
我的手心因为刚才的情绪而有些凉,触到她冰凉颤抖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一颤。我慢慢地、坚定地,将她僵硬的手指一点点掰开,握进自己手里,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妈……”我的声音干涩,尝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知道这话苍白无力,根本无法抚平那经年累月的伤痕,但我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让她知道,她不是独自面对这片狼藉。“我在这儿。” 我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不住颤抖的背上,像小时候她安抚我做噩梦时那样,极慢、极轻地拍着,“我在这儿陪着你。”
掌下嶙峋的肩胛骨,清晰地诉说着这些年的重负。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用我全部的力气,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那个冰冷绝望的深渊里,稍稍拉回一点。灯光将我们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成一团,分不清彼此。在这令人窒息的真相残骸里,这或许是我们仅能抓住的、真实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