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的声浪裹着热浪，一层一层漫过市图书馆外的香樟林荫道。沈知微合上那本始终没看进去的财经杂志，指尖还残留着抹茶曲奇的清苦，心里的闷堵却像被这盛夏的热气蒸得愈发浓重。

她起身时，帆布包蹭过桌角，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下意识扫过云舒坐过的位置，那杯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搁在那儿，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极了她此刻心头的褶皱。

走出图书馆，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沈知微抬手遮了遮，视线里忽然撞进一个熟悉的身影——云舒正站在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背对着她，白色T恤的衣角被风掀起，手里攥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沈知微的脚步顿住，鬼使神差地，竟想转身避开。她怕听见云舒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用那种轻快又欢喜的语气，说着和林宇有关的话。

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云舒却忽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云舒眼睛一亮，对着手机匆匆说了句“我先挂了”，就快步朝她跑过来。“姐姐！你也刚出来呀？”

沈知微压下心头的波澜，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嗯，刚忙完。”她的目光落在云舒微微泛红的眼角，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云舒愣了愣，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还是摇摇头：“没事，可能是太阳晒的。”

沈知微没拆穿她。那分明是哭过的痕迹，眼尾泛红，鼻尖也带着点薄红，和刚才在图书馆里，说起林宇时眉眼弯弯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林荫道的方向：“往哪边走？”

“我……我随便走走。”云舒的声音低了些，刚才的轻快全然不见，“本来是等学长的，他比赛结束说过来找我，结果临时说队友要聚餐，来不了了。”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里，竟还夹杂着一丝自己都唾弃的窃喜。

“正好，我也顺路走走。”沈知微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真的顺路。

其实她的车就停在图书馆对面的停车场，原本是打算直接开车回家的。

云舒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那太好了，一个人走有点无聊。”

两人并肩走进香樟林荫道。浓密的枝叶遮天蔽日，投下大片的阴凉，蝉鸣被树叶滤过，变得柔和了些。风穿过叶隙，带着香樟叶特有的清苦气息，拂过脸颊，稍稍吹散了几分暑气。

一路无话。

沈知微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云舒，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闷闷不乐的。

沈知微心里盘算着，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沉默。她想说“比赛聚餐，应该的”，又想说“别不开心了”，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的关心太过刻意，更怕触碰到云舒的心事——那心事的主角，从来都不是她。

倒是云舒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姐姐，你说，男生是不是都这样啊？明明说好了的事，说变就变。”

沈知微脚步一顿，侧过头看她。阳光透过叶隙，在云舒的发顶跳跃，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带着点委屈的模样，像只被人冷落的小猫。

“也不是。”沈知微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轻，“可能是真的推不开。”

这话，像是在安慰云舒，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云舒却摇摇头，脚尖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语气里带着点失落：“可是他明明知道，我特意等了他好久的。那家冰粉店，我昨天就想去了。”

沈知微想起昨天云舒提起冰粉时，眼里闪烁的光。原来，她那么期待和林宇一起去。

“那家店的玫瑰冰粉确实不错。”沈知微忽然开口。

云舒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姐姐你吃过？”

“嗯。”沈知微点点头，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林荫道上，“前阵子加班路过，去尝过一次。玫瑰酱是手工熬的，不会太甜，里面还加了酒酿小圆子。”

云舒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惜了，下次再去吧。”

沈知微看着她蔫蔫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勇气。

“要不要现在去？”沈知微问。

云舒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啊？”

“我说，”沈知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认真，“现在就去。我请你。”

云舒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被重新点燃的星星。可随即又犹豫起来：“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你不是还要回家吗？”

“不麻烦。”沈知微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心跳漏了一拍，“我正好也想再吃一次。就当……谢谢你的曲奇饼干。”

云舒看着她，迟疑了几秒，随即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重新漾起笑容。那笑容，不像说起林宇时那般热烈张扬，却带着点释然的清甜，像雨后的栀子，干净又动人。

“好啊！”云舒的声音，终于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轻快。

两人沿着林荫道，朝着冰粉店的方向走去。这一次，云舒没有再低着头，而是和沈知微并肩走着，时不时侧过头，和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室友煮火锅被宿管抓包，说图书馆里遇到的奇葩占座事件，说自己复习时背到昏天黑地，转头就忘的糗事。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她笑弯的眉眼上，心里那点闷堵，竟一点点消散了。

香樟叶的影子，在两人脚下缓缓流淌。阳光透过叶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打碎的金子。

云舒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株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姐姐你看，好香啊！”

她踮起脚尖，伸手想去够那朵最盛的，却差了一点。沈知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侧脸，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沈知微的身高比云舒高一些，她抬手，轻轻摘下那朵栀子花，递到云舒面前。

栀子花香浓郁得化不开，混着风里的香樟气息，萦绕在两人鼻尖。

云舒接过花，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姐姐！”

她把花别在耳后，白色的花瓣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格外好看。

沈知微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笑了笑。

两人继续往前走，林荫道的尽头，就是那家小小的冰粉店。招牌上的红灯笼晃悠着，门口摆着两张小木桌，已经坐了几桌客人，说说笑笑的，透着烟火气。

云舒快步走过去，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对着老板扬声喊：“老板，两碗玫瑰冰粉，加酒酿小圆子！”

沈知微笑着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耳后的栀子花上，花瓣被风拂得轻轻颤动。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用刻意去奢求什么，不用去想云舒的心里装着谁。就只是这样，陪她走一段林荫道，陪她吃一碗冰粉，就已经足够。

阳光透过冰粉店的玻璃窗，落在云舒的脸上，她正低头看着菜单，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沈知微看着她，心里那点名为暗恋的种子，在盛夏的风里，悄然生长着，带着点酸涩，又带着点隐秘的甜。

原来，和喜欢的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连风都是甜的。

哪怕，她的心事，与自己无关。

冰粉很快端了上来，玫瑰酱的甜香扑鼻而来。云舒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太好吃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吃！”

沈知微看着她，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带着酒酿的微醺，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后，当她再回想起这个夏天，回想起这条香樟林荫道，回想起这碗玫瑰冰粉，会不会依然记得，耳后别着栀子花的云舒，笑起来的模样。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明媚。

林荫道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