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宫的暖阁里,熏炉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缠绕着窗棂上精致的缠枝莲纹。
沈凝华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一手轻按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手翻看着手中的医书。
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在她素色的襦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面色愈发莹润。
自怀上龙嗣,慕容珩便将她迁到了这处僻静却雅致的宫殿,赐名“凝晖宫”,取“凝光聚晖”之意。
后宫之中,人人都道沈凝华好福气,以区区嫔位之身,竟能得陛下如此偏爱,连带着凝晖宫的门槛,都快被前来巴结的嫔妃踏破了。
可只有沈凝华自己知道,这福气的背后,藏着多少窥伺的眼睛,多少淬了毒的利刃。
“娘娘,安胎药熬好了。”贴身宫女画春端着一个描金白瓷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碗中汤药冒着氤氲的热气,药香浓郁,却掩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沈凝华抬眸,目光落在那碗汤药上,眸色微沉。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碰了碰碗壁,温度正好。
画春见她不动,又轻声道:“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才能更好地护住龙胎。”
沈凝华微微一笑,接过药碗,指尖却在碗底的暗纹上轻轻摩挲着。
这几日,她总觉得心神不宁,夜里频频做噩梦,梦见一只黑手伸向自己的小腹,冰冷刺骨。
她知道,这不是无端的臆想,后宫之中,盼着她腹中胎儿出事的人,太多了。
其中,最恨她的,莫过于冷宫中被降为更衣的林婉柔。
自上次御书房奏折被泼墨一事败露,林婉柔便失了圣心,若非她是林远山的侄女,恐怕早已被打入慎刑司。
可饶是如此,她在宫中的日子也过得如同地狱,日日被其他嫔妃欺辱,连份像样的吃食都捞不到。
沈凝华曾派人送过一次东西去,却被林婉柔尽数砸了回来,还让宫人带话,说“此生不杀沈凝华,誓不为人”。
想到林婉柔,沈凝华的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太傅府的那些日子,两人一同抄书、一同抚琴、一同对着月亮许愿,那些情谊,曾是她在深宫中唯一的念想。
可如今,却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她端起药碗,作势要喝,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药材的气息。
那是一种近乎甜腻的香气,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凉——是麝香。
沈凝华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唇角甚至还噙着一抹浅笑。
她抬眼看向画春,见画春的眼神有些闪躲,心中便已了然。
画春是她入宫后亲手提拔的宫女,一向忠心耿耿,如今竟也被人收买了,看来,对方为了除掉她腹中的孩子,真是费尽了心思。
“这药的味道,似乎比往日浓了些。”沈凝华轻轻晃了晃碗中的汤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画春的脸色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是太医今日放的药材多了些……”
沈凝华放下药碗,目光落在画春身上,眸色清冷:“画春,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娘娘,三年了。”画春伏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颤抖。
“三年,不算短了。”沈凝华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我自认待你不薄,为何要背叛我?”
画春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林更衣……林更衣派人拿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奴婢若是不照做,奴婢的爹娘弟弟,就都活不成了!娘娘,奴婢知错了,求娘娘饶过奴婢这一次!”
沈凝华沉默了。
她看着画春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片冰凉。
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身不由己,画春如此,林婉柔,何尝不是如此?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画春面前,轻轻扶起她:“起来吧。我不怪你。”
画春愣住了,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凝华。
“你且放心,你的家人,我会派人护住。”
沈凝华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宫墙巍峨,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若再有二心,我不会饶你。”
画春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奴婢谢娘娘不杀之恩!奴婢此生,定当誓死效忠娘娘!”
沈凝华摆摆手,示意画春退下。
待暖阁中只剩下她一人,她才缓缓走到药碗前,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眸色渐冷。
林婉柔,你既如此迫不及待,那我便陪你好好玩玩。
她唤来心腹太监小禄子,附耳低语了几句。
小禄子眼神一亮,连忙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小禄子便端着一碗新的汤药进来,碗中的药汁清澈,香气纯正。
这是沈凝华早就让太医准备好的安胎药,与那碗加了麝香的汤药,一模一样,却又天差地别。
沈凝华端起新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微苦,却带着一丝回甘,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温暖而安心。
她放下碗,抬手抚摸着小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林婉柔,梁家,你们想要我的孩子,想要我的命,那便看看,究竟是谁,先坠入地狱。
是夜,慕容珩驾临凝晖宫。他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看到沈凝华时,柔和了几分。
“今日可安好?太医可曾来诊脉?”慕容珩走到软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沈凝华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沈凝华依偎在他怀中,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陛下,臣妾今日喝安胎药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喝下去之后,腹中隐隐作痛。”
慕容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回事?汤药何在?”
小禄子连忙上前,将那碗被调换过的、加了麝香的药渣呈了上来。
太医早已候在殿外,闻言连忙进来,拿起药渣仔细查验,脸色越来越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娘娘!这药渣中,竟有麝香!是臣失职,求陛下恕罪!”
“麝香?”慕容珩的眸中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怒火,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朕的孩子下手!查!给朕彻查!”
殿内的宫人太监全都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沈凝华靠在慕容珩怀中,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陛下,臣妾知道,后宫之中,有人容不下臣妾,容不下这个孩子……”
“可臣妾只想安安稳稳地生下孩子,不想惹是生非……”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无助,听得慕容珩心中一痛。
他紧紧抱住她,语气冰冷:“凝华,你放心,朕定会为你做主。谁敢伤你分毫,朕定让他挫骨扬灰!”
沈凝华的嘴角,在慕容珩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
但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