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星穹九境
风在老松的虬枝间穿梭，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呜咽，仿佛在应和着即将开始的古老叙说。天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洁净的石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枚天元白子静静地躺在光斑的中心，如同宇宙初开时，于无尽混沌中点亮的第一颗星辰。
寒翊端坐着，破烂的衣袍下，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能感受到粗粝布料的纹理，以及布料下自己大腿肌肤的温度。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静”的感觉。无需对抗罡风，无需警惕毒瘴，无需在绝境中挣扎求生。他可以全神贯注地，去倾听，去理解，去迎接一场认知的洗礼。
陨星子佝偻的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的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近乎禅定的叩响。每一次叩击，都仿佛在调动着深埋于记忆尘埃之下的、关于力量、关于境界、关于这方天地无数修士前赴后继、血泪交织的古老图卷。
“你可知，” 陨星子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韵律，如同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中，打捞起沉淀了万古的回响，“修行之路，自微末凡躯始，至掌缘生灭终，其间关隘重重，如登天梯，一步一劫，一步一重天。”
寒翊屏息凝神，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将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乃至一生都需要仰望和攀登的“天”。
“天地未分，混沌未判，谓之‘天成’。” 陨星子的声音缓缓流淌，如同在讲述开天辟地的神话，“此非境界，乃生灵孕育之初，得天地一丝灵机，于母胎中筑基，开先天之窍，蕴后天之根。有成者，生而灵慧，体合自然，修行事半功倍。然天成者，万中无一，多赖气运，强求不得。”
寒翊微微点头。他回忆自身，天寒皇族血脉或许有些特殊，但似乎并未达到“天成”的层次。他的起点，是后天的努力与挣扎。
“天成既就，或机缘巧合，或勤修不辍，引灵机入体，开丹田，通经脉，化后天污浊为先天清气，此乃‘天生’。” 陨星子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勾勒出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第一步，“至此，褪去凡胎，可称‘修士’。寿元稍增，力能扛鼎，御风而行虽难，然纵跃如飞已非难事。此境，为修行之基，亦是芸芸众生踏上道途的第一步。然，能迈出此步者，于亿万人中，不过寥寥。”
寒翊心中默然。他想起了天寒国的那些将士，想起了散修集市上那些挣扎的底层修士，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或许终其一生，都困在“天生”之前，或初入“天生”而再难寸进。修行之难，从第一步便开始筛选。
“天生之后，灵力（或称元力、煞气，因道统功法而异）积累，由气化液，由液凝晶，于丹田中凝聚‘道种’雏形，举手投足蕴含莫大威能，可开山裂石，可凌空虚渡，可初步运用神通术法，于一方之地称王做祖，此为——‘王者境’。”
陨星子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寒翊。寒翊心中一凛，他现在的境界，正是“王者境”。但经过陨星子之前的评价和自身的感悟，他深知自己这个“王者境”水分有多大。
“然，王者之境，亦有高下。” 陨星子语气转冷，“有那根基稳固、道种凝实、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者，其力雄浑，其势沉凝，同阶之中几近无敌，前途光明。亦有那急功近利，靠丹药、秘法、甚至掠夺他人根基强行堆砌而成者，看似境界高，实则内里空虚，如同以沙土筑高塔，风雨稍大便摇摇欲坠。此等王者，不过空中楼阁，中看不中用，未来道途，已然断绝大半。”
寒翊额头微微见汗。这正是陨星子之前点出的他的问题所在。梦境百年提升太快，断魂古战场机缘虽好却也霸道，导致他这“王者境”看似是巅峰，实则隐患重重。
陨星子似乎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用那平淡却令人心悸的语调说道：“王者巅峰，道种萌芽，若能明心见性，于生死、爱恨、守护、杀戮等诸般历练中，寻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丝‘道’之真意，并将其融入道种，便可破茧成蝶，踏入——‘皇者境’。”
“皇者，皇者，已非一方之王，而是一道之皇！” 陨星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追忆往昔峥嵘的苍凉与傲然，“至此，修士自身之道初步确立，神魂与道种相合，产生质变，可引动天地间与自身道相合的部分力量，威能暴涨，寿元可达千载。一念可令江河断流，一怒可使山岳崩摧。于八大州中，皇者已可坐镇一方大势力，开宗立派，威名远播。”
寒翊听得心驰神往。皇者境，这正是他梦境百年最终达到的巅峰，也是他目前认知中，除了神者杨九幽和李家姑姑之外，最强的存在。墨陨师父，便是皇者境，却能为守护传承，燃尽一切，与敌偕亡。皇者之力，可见一斑。
“然，皇者虽强，终究困于凡尘。” 陨星子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更深的凝重，“欲要超脱，需破开凡魂，凝聚‘神性’，于识海开辟‘神府’，神魂与道则初步交融，可初步调动天地法则之力，此乃——‘神者境’。”
“神者……” 寒翊喃喃重复，脑海中浮现出杨九幽那铺天盖地、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以及李家姑姑弹指间击退杨九幽的绝世风姿。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层次，是生命本质的某种跃迁。
“神者，已非凡俗。其魂为神，其力近道。举手投足，皆蕴含法则之威，可凭自身之力短暂影响一方天地规则。腾云驾雾，移山填海，对神者而言不过等闲。更可初步触及‘空间’、‘时间’等至高法则的皮毛，拥有种种不可思议之神通。寿元，以万载计。”
陨星子停顿了一下，似乎给寒翊消化这惊人信息的时间，然后缓缓道：“你那仇敌，幽冥上宗的杨九幽，便是此境。而且，观其气象，当是神者境中的佼佼者，已近巅峰。”
寒翊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神者境巅峰！难怪当初在天寒皇城，祖父燃烧一切施展的禁忌之术，也只能拼掉其召唤的一缕冥主意志，而无法伤及其本体分毫。神者之威，竟至于斯！
“神者之上，需将自身之道锤炼至圆满，于神府之中凝聚‘道印’，对某一法则的掌控达到极高深的地步，可开辟属于自身的小型世界雏形（洞天），于自身洞天之内，近乎造物之主。此等存在，已可称‘神王’，意为神明之王。”
陨星子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神王境，即便在上古世家、不朽道统之中，亦是绝对的高层，是镇压气运的底蕴。许多上古世家的家主，顶级宗门的老祖，便是此境。他们已初步超脱世俗，坐看王朝更迭，宗门兴衰，非涉及根本利益或天大机缘，轻易不会现身。其威能，已可初步引动天象，言出法随，神通之广大，非神者所能揣度。”
神王！寒翊心神俱震。这又是一个全新的、令人窒息的层次。他本以为神者已是巅峰，没想到其上还有神王。而这样的存在，在上古世家竟不算最顶尖？那更高的境界……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陨星子继续用那苍凉的声音，揭开了更令人震撼的画卷。
“神王圆满，需斩断与凡俗的最后牵绊，明悟‘我道即天道，我心即天心’之真意，将自身之道与天地间某一本源大道初步融合，成就‘道体’，可随时融入天地，借天地之力为己用，堪称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此境，谓之——‘天者’。”
“天者境，乃真正触摸到天地本源的存在。一念之间，可令万里晴空化为雷霆炼狱，可让浩瀚汪洋瞬间冰封。其行踪缥缈，常隐于洞天福地或虚空深处，参悟更高大道，寻常修士终生难见一面。此等人物，已可被尊为‘陆地神仙’，是真正站在此方世界巅峰的存在之一。”
陆地神仙！天者境！寒翊感到一阵口干舌燥。这样的存在，已经近乎神话传说。他下意识地看向陨星子，心中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当年的星陨道君，全盛时期，难道就是……
陨星子没有直接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那深邃眼眸中一闪而逝的、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海生灭的沧桑与寂寥，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站立的高度。
“天者巅峰，道体圆满，神魂、道则、肉身三者彻底交融，不分彼此，体内自生一丝‘仙灵之气’或‘不朽神性’，生命本质发生终极蜕变，真正开始超脱此方世界的束缚。此境，谓之‘伴仙’，亦有称之为……‘至高之境’。”
“伴仙……” 陨星子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向往，有遗憾，有刻骨铭心的痛楚，也有最终释然后的平静，“此境者，已非此界常理所能束缚。与天地同寿并非虚言，举手投足皆蕴含至高道则，可遨游星空，探索万界，于无尽虚空中开辟真正稳定的大世界亦非不可能。他们，是真正站在超脱门槛上的存在，是此方世界所能孕育的……极致。”
寒翊屏住了呼吸。他终于明白，陨星子当年在门前触摸到的，是什么样的境界。伴仙，至高！那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却连仰望都难以企及的终极目标！
“至于伴仙之上……” 陨星子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与缥缈，“古籍记载，若有伴仙能得大机缘，破开此界最终枷锁，渡过不可思议之劫难，便可飞升传说中的‘仙域’，或于红尘万丈中成就真正的不朽不灭之身，是为——‘仙者’。”
“仙者，不朽不灭，掌控完整大道，可开辟一方仙域，教化众生，乃是真正超脱了生死轮回的存在。此等人物，只存在于最古老的神话与最缥缈的传说之中，是真是幻，已非老夫所能断言。”
“而仙者之上……” 陨星子微微摇头，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淡淡弧度，“有那最古老、最不可考的残破石刻曾提及‘神帝’二字，意为仙中帝尊，统御万仙，开天辟地不过等闲。然，此等存在，已非言语所能形容，或许早已超越了‘境界’二字本身，化为某种至高无上的‘概念’或‘规则’。是否存在，尚未可知。”
话音落下，山谷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风，依旧在吹，松涛，依旧在响。
寒翊呆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在不断地炸响，有星海在疯狂地生灭。
天成，天生，王者，皇者，神者，神王，天者，伴仙，仙者，神帝……
九个境界，如同九重巍峨耸立、高不可攀的天阙，一层层，一重重，压在他的心头，也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曾经以为，皇者已是强者，神者已是巅峰。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所见不过方寸天空。在这浩瀚无垠的修行宇宙中，他这点微末的“王者境”修为，甚至连蝼蚁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尘埃。
神者境的杨九幽，便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巨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杨九幽之上，还有神王，还有天者，还有那遥不可及的伴仙、仙者……
世界如此之大，强者如此之多。他的仇敌是神者巅峰，十年之约的对手背后，可能站着伴仙甚至更高层次的存在。而他，只是一个根基虚浮、前途未卜的“王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感、无力感，夹杂着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与敬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寒翊。
但同时，在这极致的渺小与压力之下，另一股火焰，也在他心底最深处，悄然点燃。
那火焰，源于他徒步一年、于绝境中领悟的“坚韧”；源于他对至亲的承诺、对馨尘的思念、对师父的敬仰；更源于此刻，在见识了如此浩瀚恢弘的修行图卷后，所激发出的、属于一个年轻人骨子里的、对巅峰的渴望，对强大的向往，以及对那无尽道途的……探索之心！
路虽远，行则将至。山虽高，攀则可登！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陨星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之前的震撼与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
“前辈，” 寒翊开口，声音因心绪激荡而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有力，“晚辈……明白了。”
他明白了世界的广阔，明白了前路的艰难，也明白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何等波澜壮阔、却也凶险万分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让他那颗历经磨难、已然重塑的道心，跳动得更加沉稳，也更加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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