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道分两途
天元白子,静卧棋盘中央,如同混沌初开时定住地水火风的第一缕光,又似无尽黑暗虚空中悄然亮起的一颗新星。棋子温润的木质纹理在谷中渐明的天光下,流转着一层内敛的、近乎透明的光晕。
血迹已被拂去,棋盘洁净如洗。散落的黑白子重新归于棋盒,唯有那一枚白子,独据天元,成为这片纵横交错天地间,唯一且绝对的中心。
风从山谷入口的纯白雾墙方向吹来,带着谷外雪原的微寒,也带来了老松新叶萌发、泥土解冻、以及那几畦菜地里青苗奋力生长的、混杂着生机的清冽气息。这风拂过石桌,拂过对坐的两人,也拂动了寒翊额前那几缕在徒步中被罡风割断、如今已长至眉梢的碎发。
他坐在石凳上,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身上那件由狼皮、藤蔓、碎布勉强缀成的“衣物”,依旧破烂不堪,露出的肌肤上,新旧疤痕交错,见证着一年徒步的残酷。然而,他的眼神,却清澈得如同谷中那方池塘最深处的潭水,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的深邃。那份历经绝地淬炼、心魔拷问、最终于冰原悟道后沉淀下的“静”与“定”,已深深融入他的骨血神魂,成为他此刻最真实的气质。
坐在他对面的陨星子,也已恢复了那副灰袍佝偻、垂目枯坐的姿态。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不同。他佝偻的背脊似乎舒展了一丝,虽然依旧苍老枯槁,但笼罩其身的、那股仿佛与万古沉寂同化的“暮气”,已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一种如释重负后的虚脱,以及在那疲惫虚脱的最深处,悄然复苏的、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生机。如同被厚厚冰层与尘埃覆盖了亿万年的种子,终于等来了第一缕春风,开始于冻土最深处,萌动第一丝绿意。
他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浑浊褪去许多的眼眸,此刻平静地看向寒翊,也看向棋盘上那枚天元白子。目光中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空明”的澄澈,以及一份沉淀了万古沧桑后,看待事物本质的淡然与通透。
山谷静谧,只有风声、松涛、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以及两人平稳悠长的呼吸,交织成一曲静谧而富有生命力的序曲。
良久,陨星子那沙哑、却比之前少了许多滞涩干枯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片蕴含着新生意味的寂静:
“你已走出自己的‘道’了。”
不是疑问,不是评判,只是平静的陈述,如同在说“天亮了”一般自然。
寒翊心中微微一动,抬眼看向陨星子,等待着他的下文。
陨星子的目光从棋盘移开,落在寒翊脸上,那双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眼眸中,此刻倒映着寒翊年轻却坚毅的面容。
“此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声音低沉而清晰,“与老夫当年所行之道,已然……不同。”
寒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位上古存在,正在对他,也对他自身,做一个极其重要的总结与定位。
“老夫之道,” 陨星子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他人的故事,却又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烙印,“起于微末草芥,成于血火孤愤。因见宗门倾覆,师恩如山,故立‘守护’之志。此志化火,焚我神魂,催我前行,于百年征伐、万敌环伺中,硬生生劈出一条路,踏过尸山血海,触摸到了那扇门。”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山谷的界限,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星辰陨落的年代。
“此道,其形刚烈,如出鞘之剑,宁折不弯;其性易折,如绷紧之弦,久则必断。它予我无匹战力,败尽同代,却也在我心中,种下了‘守护必以血火,前行必赌生死’的执念。最终,在此执念所化的心障前,我……停下了脚步,困守万古。”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寒翊,眼神复杂,有追忆,有感慨,更有一种放下后的释然。
“而你之道,” 陨星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明确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肯定,“起于绝境,却未陷于绝愤;历经血火,却未溺于杀伐。你将‘守护’之核,与‘存续’之念结合,悟出了‘春草韧根’之意,化刚烈为柔韧,化搏命为求生,化一时之胜负,为长远之生长。”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虚虚点向寒翊的心口位置:“你的道,更圆融,更具包容,也更具……生长之性。它像一颗种子,而非一把利剑。种子可于岩隙破土,可于冰下萌发,可耐风雪,可待春光。其力初时不显,然假以时日,根基深扎,茎叶舒展,可成荫蔽一方之巨木,其高其广,其坚韧绵长……潜力在老夫当年之道之上。”
寒翊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微起。能得到一位曾触摸至高门槛的上古存在如此评价,无疑是莫大的肯定。但他更关注的,是陨星子话语中透露出的,关于两人“道途”分野的明确信息。
“前辈的意思是,” 寒翊开口,声音平稳,“晚辈之道,与前辈之道,已然是两条不同的路?”
“不错。” 陨星子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你的‘以生守道,存续为核’,与老夫的‘以死明志,守护为锋’,在根本理念上已有不同。强行让你走我旧路,修我功法,承我神通,无异于将一颗注定要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强行修剪成一把锋利的匕首。或许短期内能更快伤敌,但最终,是扼杀了它本应有的、更为广阔的天地与未来。”
他顿了顿,看着寒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道不可轻传,更不可错传。传道者,当因材施教,而非削足适履。你的道,既已萌芽,便当依其本性,寻其所需的阳光雨露(功法、机缘),经历其应有的风霜雷电(磨砺、考验),才能长成属于它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形状。”
寒翊心中豁然开朗,同时涌起一股暖流。陨星子这番话,不仅是对他道的认可,更是对他这个“人”的尊重。没有因为自己境界高、见识广,就强行将他纳入自己的“道统”,而是清醒地认识到差异,并给予了最大的自由与期许。
“然则,” 寒翊微微倾身,态度恭敬而诚恳,“晚辈之道初立,前路茫茫,凶险未知。前辈适才言,可为我‘鉴’。晚辈愚钝,敢问这‘鉴’字,当作何解?”
这正是寒翊最关心的问题。道不同,如何为师?如何引路?
陨星子那苍老枯槁的脸上,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近乎“笑”的表情,虽然转瞬即逝。
“道虽不同,然这修行路上的‘理’、‘法’、‘验’,却是相通的。” 陨星子缓缓说道,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何谓‘理’?天地运转之法则,能量生灭之规律,境界突破之关隘,此乃公理,无论修何道,皆需明悟,至少需知晓其存在与模样。”
“何谓‘法’?非特指某种功法神通,而是指运用力量、应对危机、解析奥秘、乃至与人交往、与天地共鸣的方法与智慧。老夫蹚过万古荆棘,见过无数兴衰,于生死间徘徊,于绝境中求生,于人心鬼蜮中周旋……这些经历所化的‘法’,或许能为你省去些许弯路,避开几处看似诱人实则为致命陷阱的‘风景’。”
“何谓‘验’?” 陨星子的目光变得深邃,“是亲身经历后的体悟,是成功与失败后的教训,是对不同道路、不同选择可能导致后果的预见与判断。老夫见过太多天才崛起又陨落,见过太多看似坚固的联盟顷刻崩塌,见过太多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也见过太多坦途下的万丈深渊……这些‘验’,或许无法直接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但能在你面临抉择时,为你提供多一个思考的角度,多一份权衡的砝码。”
他看向寒翊,浑浊眼眸中闪烁着睿智而平和的光:“这,便是老夫所能予你的‘鉴’。非是传你‘道’,告诉你必须向左还是向右。而是为你照亮前路可能存在的沟壑、悬崖、迷雾、乃至潜藏的猛兽与致命的诱惑。路,需你自己去走,去选。但有了这‘鉴’,你或可走得稳些,看得清些,少跌些致命的跟头。”
寒翊静静地听着,心中渐渐明悟,也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激。
这不是传统的师徒传承,而是一种更高级、更平等、也更为他着想的指引关系。陨星子不以“师”自居,不强加自己的“道”,而是以一位先行者、过来人的身份,将自己的经验、智慧、见识,化作一面“镜子”,一面“路标”,照亮他自身道路上的险阻,帮助他更好地走自己的路。
这需要何等的胸襟与智慧?又需要何等的清醒与对“道”的尊重?
寒翊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衣物,然后,对着陨星子,郑重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这个礼,与之前的三叩不同,没有悲愤,没有恳求,只有纯粹的敬意与感激。
“晚辈寒翊,多谢前辈。” 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前辈愿为‘鉴’,照亮晚辈道途险阻,此恩此德,晚辈铭记于心。前辈之言,晚辈已明。道途漫漫,当自行求索。然有前辈之‘鉴’在前,晚辈心定神安,纵前路刀山火海,幽冥绝域,亦当砥砺前行,不负此身,不负所托,亦不负……前辈今日点拨指引之情。”
陨星子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衣衫褴褛、却气度沉凝、目光坚定的年轻人,眼中那点星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即止。有些关系,心照不宣。
他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石桌棋盘上空虚虚一拂。那枚独据天元的白子,微微一亮,随即光华内敛,恢复如常。
“此子已落,新局当开。” 陨星子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那万古不变的平淡,却似乎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然开局之前,尚需明晰棋盘之广,棋子之能,规则之限。你既已明自身‘道’之所在,接下来,便需知晓,你将行于何等天地,面对何等对手,又有何等……羁绊与责任。”
寒翊心中一动,知道陨星子将要开始向他揭示更广阔的世界,以及那迫在眉睫的“十年之约”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危机。
他重新坐下,腰背挺直,如同即将聆听圣谕的学子,目光专注地看向陨星子。
山谷风起,松涛阵阵。老松之下,石桌之旁,一场关乎未来道路、世界格局、生死约定的讲述,即将在这枚象征新起点的天元白子见证下,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