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生机一线,在死中寻
向上倾斜的通道并不长,但异常陡峭湿滑。寒翊手脚并用,攀附着冰壁上嶙峋的突起,一点点向上挪移。身后的冰窟、寒潭、幽莲,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守护兽气息,都被迅速抛在下方,只有刺骨的寒意和愈发清晰的风声,从上方灌入,提示着他正在接近地表。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被冰雪半掩的洞口。天光透过冰雪缝隙,投下惨白的光束。寒翊深吸一口气,奋力扒开洞口的积雪和冰凌,纵身一跃,冲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但景象却让他瞳孔骤缩。
他确实来到了裂谷的对岸,但这里的地形,比他想象的更加险恶无数倍。
这是一条狭窄到令人窒息的峡谷,或许称之为“缝隙”更为贴切。两侧是高达千仞、近乎垂直的、呈现出一种病态灰白色的嶙峋岩壁,岩壁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仿佛被巨兽利爪反复撕扯过的深刻痕迹。而这条“缝隙”本身的宽度,最窄处甚至不足三尺,仅容一人侧身挤过。抬头望去,只有一线扭曲的、灰暗的天空,被两侧高耸的岩壁切割成一道令人头晕目眩的细线。
这便是寒渊九峡第七峡——绝命一线天。
真正让寒翊心头警铃大作的,并非这令人窒息的狭窄,也非两侧高耸欲倾的岩壁,而是充斥在这条狭窄缝隙中的、无处不在的、极度不稳定的空间波动!
视野所及,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细微的、扭曲的光线,仿佛高温下的热浪,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撕裂感。一道道长短不一、粗细不同、边缘闪烁着危险黑芒的空间裂缝,如同活物般,毫无规律地在狭窄的通道内、岩壁上、甚至头顶那“一线天”中,时隐时现,时而生灭。它们出现时无声无息,消失时或许会带起一阵微弱的、仿佛琉璃破碎的轻响,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有些裂缝稳定地悬浮在固定位置,如同无形的死亡陷阱;有些则如同幽灵般快速游移,轨迹莫测;更有些在出现后极不稳定,内部隐隐有混乱的光影和令人灵魂颤栗的吸力传来,仿佛连接着未知的恐怖之地。
仅仅是站在峡谷入口,寒翊就感觉到周身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感,那是空间乱流刮过的迹象。他毫不怀疑,一旦被任何一道空间裂缝正面扫中,以他现在的状态,瞬间就会被撕裂成碎片,或者被放逐到未知的虚空乱流之中,尸骨无存。
更要命的是,这条“一线天”并非坦途。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锋利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两侧岩壁不时有松动的石块簌簌落下,有些在坠落过程中,便被游移的空间裂缝悄无声息地“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中,除了空间波动带来的诡异嗡鸣,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仿佛铁锈混合着臭氧的怪异气味。
前有绝地,退路已断(身后的冰窟通道在他出来时,似乎因震动引发了小规模塌方,入口已被掩埋大半)。想要继续前往陨星谷,这“绝命一线天”是唯一通路。
寒翊站在入口,久久凝视着这条死亡通道。心中第一个升起的念头,竟是熟悉的、属于过往那个“凌寒”和“寒翊”的——拼了!将生死置之度外,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赌运气,赌那些空间裂缝的轨迹,赌自己能在那亿万分之一的机会中闯出一条生路!
这个念头炽热而决绝,带着一股惨烈的气势,几乎让他下意识地就要绷紧肌肉,准备冲刺。
但就在下一刻,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沉静的力量,从心底深处升起,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那躁动的热血。
他想起了陨星子冷漠的评语——“只知以死明志”、“刚极易折”。想起了自己在罡风峡、在毒沼、在冰魄幽莲前,一步步领悟的“循隙而行”、“留一线生机”。
“拼死一搏”,那是以前的他。现在的他,徒步问道至此,历经生死拷问与人心洞察,难道还要走回老路吗?
不。
寒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因紧张和本能而加速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他将所有躁动的情绪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如古井般沉静,只剩下最纯粹的观察与计算。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后退几步,找了一处相对安全、能看清前方一段通道的岩壁凹陷处,盘膝坐下。他要看,要听,要用心去感知这条绝命通道的规律——如果它有规律的话。
他放弃了用眼睛去追逐那些瞬息万变的空间裂缝,那只会让人眼花缭乱,心神不宁。他闭上眼,将“烽火识感”提升到前所未有的专注程度,不再将其作为一种预警,而是作为一种全方位的、细腻的感知触角,延伸向通道深处。
他“听”着空间裂缝生灭时,那微不可查的、仿佛琴弦断裂又或水泡破裂的细微声响差异,试图分辨其稳定程度。“感觉”着空气中空间波动的强弱变化、流向趋势,就像在毒沼中感知毒瘴的流动。“观察”着那些偶尔从岩壁缝隙中顽强生长出来的、一种暗红色的、仿佛铁锈般的苔藓——“铁骨苔”。他发现,当某些较大的、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掠过时,这些铁骨苔的表面,会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灰白色光晕,仿佛在被动地吸收或反射某种空间能量。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翊如同化作了岩石,一动不动,只有眉心微微蹙起,显示出心神在高度运转。他不再将这里视为一条需要“闯过去”的通道,而是一个充满致命陷阱、但又遵循着某种更深层“规则”的复杂阵法。他要做的,不是蛮力破阵,而是找到规则中那“遁去的一”,那“一线生机”。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他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动态的“图谱”。哪些区域的空间相对稳定,裂缝出现频率较低;哪些是绝对的“死域”,裂缝密集且游移不定;那些铁骨苔的光晕,与特定类型、特定轨迹的空间裂缝,似乎存在着某种尚未完全明晰的、但确实存在的关联。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觉到,这峡谷中紊乱的空间波动,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极其宏大、缓慢的“潮汐”般的起伏。虽然周期漫长,变化细微,但在某个“潮汐”的低谷期,整体空间的稳定性会相对稍好一丝。而此刻,他似乎正处在一个“潮汐”由盛转衰的微妙拐点。
机会,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
寒翊睁开眼,眸光湛然,不再有丝毫犹豫。他起身,没有立刻冲入最危险的狭窄地段,而是沿着岩壁边缘,选择了一条空间相对稳定、但更加迂回、需要攀爬的路径。他像一只最灵巧的壁虎,手足并用,紧贴着湿滑冰冷的岩壁,一点一点向前挪移。每一次落脚,每一次手抓,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那些肉眼难辨的、细微的空间涟漪。
进入狭窄地段,真正的考验才开始。两侧岩壁几乎贴身,转身都困难。头顶是扭曲的“一线天”,不时有细碎的石块夹杂着冰屑落下,有些在半空就被无形的裂缝吞噬。前后左右,明灭不定的空间裂缝如同黑暗中潜伏的毒蛇,随时可能从任何角度噬咬而来。
寒翊的精神紧绷到了极致。他不再依赖视觉,而是完全信赖“烽火识感”带来的、那种近乎本能的危险预知,以及这段时间观察总结出的、对空间波动和铁骨苔光晕的规律认知。他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又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加速,侧身、低头、蜷缩、跳跃……在毫厘之间,与一道道或稳定悬浮、或倏忽游移的空间裂缝擦肩而过。冰冷的、仿佛能割裂灵魂的空间乱流,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刮过他的皮肤,带走一丝丝血珠和温度,但他恍若未觉。
有一次,一道原本稳定的裂缝突然剧烈波动,扩张,眼看就要将他拦腰吞噬。千钧一发之际,寒翊眼角余光瞥见侧下方一片铁骨苔骤然亮起灰白光芒,他想也不想,猛地向侧下方那块凸起的岩石扑去,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险之又险地从那道扩张的裂缝下方滑过,背部衣袍被边缘的乱流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剧痛传来,但他已无暇顾及。
他如同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起舞,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内衫,又在极寒中迅速冻结,带来更深的寒冷与束缚感。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冷寂,仿佛燃烧着某种冰冷的火焰。那不是疯狂,而是一种将全部生命、全部意志、全部智慧都压缩到极致,用于应对眼前绝境的、绝对的专注与冷静。
“左边三步,有稳定裂缝,绕右。”
“上方落石,轨迹掠过‘死域’,暂避。”
“前方三丈,波动加剧,铁骨苔无光,绕行,攀左侧岩隙……”
“潮汐在转弱,时机稍纵即逝,加速通过前方十丈相对稳定区……”
他的大脑如同一部精密而冷酷的算器,疯狂处理着所有感知到的信息,做出一个个在旁人看来如同送死、实则蕴含一线生机的抉择。他对空间波动的感知越来越敏锐,对铁骨苔光晕的预示理解越来越深,动作也越来越流畅,虽然依旧缓慢惊险,却隐隐有了某种独特的、与环境对抗又相融的节奏。
然而,就在他行至峡谷中段,一处格外狭窄、两侧岩壁几乎合拢、只余一道扭曲缝隙的“咽喉”之地时,异变突生!
“轰隆隆——!!!”
头顶传来沉闷如雷鸣的巨响!两侧高耸的岩壁剧烈震颤,大块大块的岩石崩裂、脱落,如同山崩!更可怕的是,这次崩塌似乎彻底搅乱了此地本就脆弱的空间结构,无数道大小不一、明灭不定的空间裂缝如同被惊扰的蜂群,疯狂涌现、游窜、碰撞、湮灭!一时间,狭窄的通道内光影乱闪,空间扭曲,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飓风般席卷,要将一切撕碎!
退路,早已被崩塌的巨石和暴乱的空间彻底封死!前方,是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裂缝风暴!
真正的绝境!十死无生!
寒翊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清晰!那一瞬间,拼死一搏的疯狂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几乎要淹没他苦苦维持的理智。
“不——!” 他在心中嘶吼,不是恐惧,而是不甘!不甘心就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不甘心辜负所有人的期望!不甘心……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
就在这时,在混乱的光影和暴走的能量乱流中,在“烽火识感”因过度刺激而传来的、近乎撕裂般的尖锐警报中,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不同。
在左侧岩壁一道刚刚因崩塌而暴露出的、新鲜的、深不见底的裂缝边缘,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铁骨苔,正散发出一种与之前所有光晕都截然不同的、极其微弱的、带着一丝奇异“稳定”感的银白色光晕!而在这片银白光晕出现的刹那,其周围约莫半尺范围内,那原本狂暴的空间乱流,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足十分之一个呼吸的——凝滞与平复!
仿佛那里是一个混乱风暴中,唯一一块微不足道、却又真实存在的、平静的“避风港”!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分析。这是他在绝对的死局中,用眼、用耳、用心,捕捉到的那“亿万分之一的、稍纵即逝的‘不同’”!
寒翊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肌肉、骨骼、乃至灵魂,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将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所有意志、所有对生的渴望,全部压缩、爆发!
他不再闪避周围蜂拥而来的裂缝和乱石,反而朝着那片银白光晕所在的、看似是绝壁死路的方向,用尽生平力气,猛地一蹬脚下即将崩碎的岩石,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了过去!
“嗤——!”
身体与那片银白光晕接触的刹那,没有撞击的实感,只有一种仿佛穿透了一层薄薄水膜的奇异感觉。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体外,神魂在极致的撕扯与眩晕中几乎溃散。
眼前一片光怪陆离的扭曲色彩,耳边是无意义的、仿佛来自时空尽头的尖啸与低语。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失去了概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将寒翊几乎溃散的意识强行拉扯回来。他重重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布满了细小砾石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十几圈,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才停了下来。
“咳咳……呕……” 他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呕出带着冰渣和血丝的浊物。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背后那道被空间乱流刮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仿佛有无数冰针在往里钻。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脱臼了。头晕目眩,耳鸣不止,视线模糊,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撑起上半身,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里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绝命一线天”。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黑色碎石的河滩。一条宽阔但水流平缓、颜色深沉的河流,在不远处静静流淌。对岸,是连绵起伏的、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黑色山峦。天空依旧灰暗,飘着细雪,但那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极致空间紊乱感,已经消失不见。
他回头望去。身后,是那道如同被天神巨斧劈开的、深不见底的恐怖裂谷。而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已经是裂谷的对岸。在他与裂谷之间,隔着一片宽阔的、布满了扭曲空间残痕和破碎冰晶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死亡地带”,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空间的暴乱。
他是怎么过来的?那片银白光晕……是某种极其罕见的、不稳定的、短暂存在的“空间节点”或“缝隙”?还是那特殊铁骨苔在特定条件下引发的、某种未知的空间现象?
寒翊不知道,也无力深究。他只知道,在最后的绝境中,他没有选择盲目的“拼”,而是凭借极致的观察、冷静的判断、和抓住那“一线不同”的勇气,赌对了那亿万分之一的生机,从那绝对的死局中,硬生生闯出了一条生路!
“嗬……嗬……” 他瘫坐在冰冷的河滩上,背靠着岩石,望着远处那道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裂谷,望着眼前这片陌生却代表着“生”的河滩,忽然低低地、嘶哑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茫然,渐渐变得大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悸,有后怕,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一种拨云见日般的、彻骨的明悟。
“原来……‘一线生机’……真的不是等来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也不是蛮力撞开的……”
“是用眼看,用耳听,用心算……”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右手,放在眼前,仿佛还能感受到触摸那片银白光晕时,那奇异而短暂的“平静”。
“在绝对的死局中,找到那亿万分之一的、稍纵即逝的‘不同’……”
“然后……”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坚定的光芒,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
“用全部的冷静与勇气,抓住它。”
“以前的我,只会用头去撞墙。以为那便是勇敢,那便是决心。”
他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陨星谷的所在。尽管伤痕累累,虚弱不堪,但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也更加明亮。
“陨星子前辈……”
他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痕的、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我好像……有点懂了。”
寒风拂过河滩,卷起细雪,落在他染血的眉睫上。他闭上眼,感受着劫后余生的冰冷与真实,也感受着心中那份全新的、沉甸甸的领悟。
怀中的玉简,温热依旧。那封信,也安静地贴着心跳。
他还活着。他闯过来了。他对“一线生机”,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血与火淬炼出的认知。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