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冰湖倒影，叩问己心
冰窟内，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寒潭水面那朵“冰魄幽莲”静静悬浮，散发着梦幻般的幽蓝光晕和纯净到极致的冰寒道韵。潭水平静如镜，倒映着莲花和洞顶垂下的冰锥，构成一幅绝美却又令人心悸的画面。
寒翊站在冰窟入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狂跳的心脏早已在几个深呼吸后强行平复，只剩下冰冷的警惕和飞速运转的思绪。那双历经磨难、沉淀了太多痛苦与决断的眼眸，此刻如同最精密的法器，扫视着冰窟内的每一寸角落，分析着每一种可能。
奇珍在前，凶险暗藏。这道理，在经历了罡风峡的尸体、毒沼的心魔、孤坟的警示、以及暗河中那具盘坐的遗骸后，他已深刻入骨。
他没有贸然用神念探查——在这等奇珍附近，神念触动未知存在的风险太大。他只是用最纯粹的目力观察。潭水边缘那几具被冰封的尸骸，姿态各异：有的伸着手臂，似乎想要触及莲花；有的转身欲逃，却被瞬间冰封；还有的背靠冰壁，做出防御姿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们身上的衣物、法器，大多已灵性尽失，与冰层融为一体，显然年代久远。但其中一具，冰层较新，服饰也相对完整，胸口有一个被洞穿的、边缘焦黑的伤口，伤口形状……与罡风峡那具被指力洞穿眉心的兽皮大汉，有几分相似。
又是那种阴冷死寂的气息残留！幽冥上宗的人？他们也找到了这里，并且死在了此地？
寒翊的目光再次落回寒潭。潭水幽蓝，深不见底。那几道几乎与潭水融为一体的、缓慢荡漾的涟漪，看似自然，但仔细观察，其荡漾的节奏、幅度，似乎隐隐围绕着中央的冰魄幽莲，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规律感，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悠长地呼吸，或者……在默默守护、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他的视线顺着涟漪，看向幽莲正下方的深水区域。那里光线昏暗，幽蓝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极其微弱的警兆，在“烽火识感”的深处持续闪烁。那下面，有东西。很危险的东西。其气息隐晦而强大，与这寒潭、与这冰魄幽莲，似乎同出一源，已近乎融为一体，若非他感知敏锐，且对危险有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根本无法察觉。
是守护兽。一头强大无比、至少达到皇者境、甚至可能更强的冰系妖兽或精怪！它潜伏在寒潭最深处，与幽莲共生，或者说，守护着这株天地奇珍，等待其完全成熟，或者……等待吞噬下一个被诱惑而来的“养分”。
那些尸骸，便是前车之鉴。
寒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气息在出口的瞬间便凝成冰晶坠落。他感到体内《基础煞元炼体篇》自发运转得更快了，对那冰魄幽莲传来强烈的渴望。这奇珍对他修炼冰属性功法、淬炼肉身、甚至驱除体内最后一丝寒毒隐疾，都有难以估量的好处。若是能得到，他的实力或许能在短期内有一个质的飞跃，对接下来的路途，乃至未来的十年之约，都有巨大帮助。
诱惑，如同毒蛇，丝丝吐信。
他仿佛听到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心底低语：“拿到它！这是天赐的机缘！有了它，你能更快变强，更快救回亲人，更快走到馨尘面前！冒点险算什么？你经历的险境还少吗？罡风峡、毒沼、暗河，你都闯过来了！这寒潭，一样可以！”
与此同时，怀中那封馨尘的信，似乎也微微发烫，信中的字句在心间流淌：“……务必珍重……活着归来……”
两个声音，两种意念，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
他缓缓向前踏出了一步，离开了入口的阴影，完全暴露在冰窟那幽蓝清冷的光线下。脚步落在覆盖薄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冰窟中格外清晰。
他走向寒潭，在距离潭边约三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更清晰地观察幽莲和潭水，也相对安全，有缓冲余地。
他低头，看向幽蓝如镜的潭面。水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一个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却站得笔直的青年。然而，就在他凝视自己倒影的刹那，异变陡生！
平静的潭水微微荡漾，他的倒影开始扭曲、变化！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撕扯、重塑着水中的影像。
倒影的左边，身影迅速拔高、膨胀，化为一尊高达丈许、身着威严黑色帝袍、头戴旒冕的虚幻身影！那身影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冰冷、霸道、充满俯瞰众生的漠然与掌控一切的欲望，仿佛手握乾坤，执掌生死。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寒翊，一个充满无尽诱惑与威严的声音，直接响彻寒翊的识海：
“力量！无上的力量！就在眼前！摘下它，炼化它，你便能拥有主宰命运的力量！再无人可欺你、辱你、夺你所爱！你将踏上巅峰，让幽冥上宗颤抖，让这世间规则因你而改写！复仇，易如反掌；守护，不过一念！接受这力量，成为新的主宰！吾名——寒翊大帝！”
与此同时，倒影的右边，身影则急剧收缩、佝偻，化为一个蜷缩在废墟角落、瑟瑟发抖、满脸血污与泪痕的瘦弱少年！那少年眼神空洞，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痛苦、无助与绝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法承受的惨变。他抱着头，发出无声的哭泣，一个微弱、颤抖、充满哀求的声音，如同寒风中的游丝，钻入寒翊心底：
“放弃吧……好痛……好累……爷爷死了……爹娘不见了……馨尘走了……师父也没了……所有人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坚持？为什么还要受这些苦？躺下吧……睡吧……睡着了，就再也不痛了……求求你……放过自己吧……”
寒翊大帝的诱惑，少年寒翊的哀求，如同冰与火的两极，从灵魂深处最脆弱的地方，狠狠冲击着他刚刚重塑不久、依旧带着裂痕的道心！
这是心魔！是这诡异的寒潭，或者是那冰魄幽莲，亦或是他自身潜藏的执念与恐惧，在此地特殊环境下被激发、显化出的心魔！
左边的倒影，代表着他内心对力量的极致渴望，对掌控命运、复仇雪恨的深切执念，以及那潜藏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对“主宰”地位的隐秘向往。他怕弱，怕无能为力，怕再次眼睁睁失去一切。这份恐惧，催生了对绝对力量的贪婪。
右边的倒影，则代表着他内心深处未曾愈合的创伤，是家国覆灭时的无助皇子，是宗门血战时的悲恸弟子，是百年独行中无数个疲惫欲死的夜晚里，那个想要放弃的脆弱自我。他怕痛，怕孤独，怕看不到希望的漫长跋涉，怕最终等来的依旧是一场空。
这两者，都是真实的他，是他灵魂的一部分。以前，他或许多被右边那份“痛”所驱动，以仇恨和不甘为燃料，拼命向前。而现在，在经历了徒步问道的种种见闻与感悟后，左边那份对“力量”和“主宰”的渴望，似乎也在悄然滋生。
冰魄幽莲的出现，像是一面镜子，将这两面同时放大，摆在他面前，逼他做出选择：是拥抱力量，不惜代价，哪怕可能沦为力量的奴隶，甚至在此地葬身兽口？还是屈从于痛苦与疲惫，放弃前行，就此沉沦？
寒翊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潭水中那两道截然不同的、却又都源于自身的倒影，感到一种灵魂被撕扯般的剧烈痛苦。仿佛有两个自己，在体内疯狂争夺着主导权。
“接受力量……主宰一切……” 帝袍虚影的声音愈发宏大，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
“睡吧……太累了……” 少年啜泣的声音愈发凄楚，勾起心中最深沉的疲惫。
寒翊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开始涣散。他感到自己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仿佛要伸向那朵近在咫尺的冰魄幽莲。而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想要向后瘫软，坐倒在地。
就在这心神即将失守的临界点——
“嗡……”
怀中，那枚一直温热的黑色玉简，骤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柔和的脉动！一股苍凉、古老、却异常温和坚定的意念，如同潺潺暖流，顺着胸口流入四肢百骸，流入近乎沸腾的识海！这股意念并不强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历经万古沧桑依旧不变的“守”与“静”的意味。
是墨陨师父！是玉简中残留的、属于师父的守护意志！
紧接着，紧贴心口的那封信，似乎也在微微发烫，馨尘娟秀的字迹，带着雨夜的思念与离别的苦涩，还有那句“务必珍重”、“我等着那一天”的殷切期盼，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心神！
师父的“守护”之意，馨尘的“珍重”之盼，与冰魄幽莲那纯粹而冰冷的“诱惑”，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不——！”
寒翊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低吼！他猛地闭上眼睛，然后又骤然睁开！眼中那短暂的迷茫与挣扎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与清明！
他不再看那两道倒影，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击，在冰窟中回荡：
“你不是我。”
他转向左边那帝袍虚影，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锐利：“力量为我所用，非我为力量奴。若为得力量，需赌上性命，辜负所托，沉沦欲望，那这力量，不要也罢。寒翊大帝？可笑。我要走的路，是我自己的路，不是任何预设的‘帝’路。你的道，非我道。”
他又转向右边那啜泣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化为更深沉的坚定：“痛是真的，累是真的。但睡下，就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再也无法兑现承诺了。这痛与累，是我活着的烙印，是我前行的代价。我可以疲惫，可以受伤，但绝不会……放弃。”
随着他的话语，潭水中那两道扭曲的倒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起来，发出无声的、充满不甘的尖啸，随即开始模糊、淡化。
寒翊不再看它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幽莲下方，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仿佛能穿透幽蓝的湖水，“看”到那潜伏在极寒深处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守护兽。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心魔、也让可能潜伏的守护兽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向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一直退到冰窟入口附近，那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他不再看那冰魄幽莲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块比较好看的蓝色石头。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冰窟另一侧，那个向上倾斜、通往外界、也通往陨星谷方向的出口。
“我的道，不在赌命夺取奇珍，而在脚踏实地，走到该去的地方，见该见的人，学该学的本事，然后，用真正属于我的力量，去守护该守护的一切。”
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未曾露面的守护兽，对那充满诱惑的幽莲，也对自己的心魔，做出最终的宣告。
“这冰魄幽莲，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囚笼。而我，有我的路要走。”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留恋，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出口。脚步沉稳，背脊挺直，将那座蕴藏绝世奇珍与致命凶险的寒潭，以及潭中那两尊已然淡去、却仿佛仍不甘地注视着他的心魔倒影，彻底抛在了身后。
就在他即将踏入出口通道的刹那，身后那平静的寒潭水面，中心处，冰魄幽莲的正下方，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两点幽幽的、仿佛万载玄冰凝聚而成的惨白光芒，一闪而逝，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的、仿佛高等生灵注视蝼蚁般的意味，扫过了寒翊的背影，随即，缝隙悄然闭合，潭水重归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寒翊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入了向上的通道。黑暗中，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般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刚刚避开了一场十死无生的杀局，也战胜了一场来自内心的、更加凶险的考验。
“遁一，循隙而行……一线生机，在乎一心。” 罡风峡残碑上的话，此刻有了全新的体悟。那一线生机，不仅在于对绝境中物理生路的寻觅，更在于面对内心欲望与恐惧的深渊时，能够保持清醒，做出最符合自身“道”与“愿”的选择。
通道向上，渐有微光。风声渐响。
怀中的玉简恢复了温润，信纸也安静下来。
寒翊知道，他离走出这片冰髓暗河，离那道天堑裂谷的对岸，离陨星谷，又近了一步。
而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道心”，有了又一次淬炼与明晰。这比任何天地奇珍，都更加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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