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背叛者的墓碑
离开韩家矿场时,雪下得正紧。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舞,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寒翊紧了紧身上的狼皮袄,将兜帽拉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向东北方向前行。
身后,那低矮破败的围墙、麻木的矿工、玄霜宗执事倨傲的嘴脸、老矿工醉后“塔与裂缝”的悲叹,以及少年眼中那抹不屈的微光,都渐渐被漫天风雪掩盖,却并未从他心中淡去。这些见闻,如同沉重的石块,投入他原本只装着国仇家恨、师徒恩义、儿女情长的心湖,激起的涟漪相互碰撞,让那水面之下的思绪,愈发浑浊,也愈发深沉。
他不知道“塔”的裂缝在哪里,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存在。但他隐约觉得,自己要走的路,或许不该仅仅是“爬上塔顶”那么简单。这个念头模糊而遥远,却像一颗落入冻土的种子,在风雪中沉默地蛰伏。
如此在荒原雪地中独行数日,风雪渐歇。眼前的地势开始发生变化,平坦的荒原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这些丘陵并非土石构成,而是由一种深蓝色的、半透明的、仿佛万年玄冰与某种金属混合而成的奇异物质堆叠而成,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荒原更加凛冽、直透骨髓的寒意,连呼吸都仿佛能将肺腑冻裂。
这里已是寒渊九峡第四峡的边缘区域,人迹罕至,连妖兽的踪迹都少得可怜。只有永无止息的风,刮过那些蓝色冰丘,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寒翊在一处背风的、由两块巨大蓝色冰丘形成的夹角处,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坟很小,不过是冰雪堆积成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丘,若不是顶上立着一块尺许高的、歪斜的黑色石碑,几乎会被人误认为是自然形成的雪堆。石碑材质普通,像是随手从附近捡来的黑色石块,表面粗糙,没有打磨,只刻着五个歪歪扭扭、笔画却异常深刻的字:
愚人自葬于此。
没有名讳,没有生平,只有这五个充满自嘲、绝望与决绝的字。石碑前没有祭品,没有香火,只有积雪。在这片绝对寒冷、绝对死寂的蓝色冰丘之间,这座孤坟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凄凉。
寒翊的脚步停在了坟前。他并非多愁善感之人,百年梦境,尸山血海也见得多了。但这座坟,这五个字,却莫名地吸引了他,仿佛墓碑之中,隐藏着某种与他此时心境隐隐共鸣的东西。
他凝视着石碑,又看了看坟堆。坟上的雪很新,与周围被风吹得坚硬的雪壳不同,似乎是不久前才堆起来的。但四周并无脚印,或许是被之后的风雪掩埋了。
鬼使神差地,寒翊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石碑前一小片积雪。指尖触及冰面,刺骨的寒冷。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落在石碑与坟堆的连接处。那里,冰雪的堆积似乎有些不自然,像是被人匆忙掩盖过。
他沉默片刻,开始用手挖掘坟堆边缘的冰雪。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愚人”。冻土混合着冰雪,坚硬如铁,他的手指很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冰渣,但他没有停下。
挖了约莫半尺深,指尖触碰到了一块硬物,不是冻土,也不是冰。他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冰雪,露出一个简陋的、用兽皮粗糙缝制的灰色小袋子。袋子旁边,还有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暗淡的青色玉简。
没有棺材,没有尸骨,只有这两样东西,被深深埋在这冰雪坟冢之下。
寒翊拿起那个兽皮袋子,入手很轻。打开,里面只有几块下品灵石,几瓶最低阶的、早已失去药性的疗伤丹药,以及一把锈迹斑斑、缺口严重的匕首。东西普通得甚至有些寒酸,是任何一个底层散修都可能拥有的全部家当。
他又拿起那枚青色玉简。玉简入手冰凉,表面有着细微的裂痕,显然品质低劣,且受损不轻。他犹豫了一下,分出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玉简之中。
没有禁制,没有防护。玉简内,只有一段杂乱、断续、充满了剧烈情绪波动的意念留影,如同一个人临死前混乱的呓语,直接投射到他的识海:
“……为什么……王樵!我视你为至交!为你挡过妖兽的利爪!为你偷过仇家的丹药!你说过,不求同生,但求共死!全是放屁!哈哈……哈哈哈哈!”
意念中传来疯狂而绝望的大笑,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吐血的声音。
“就为了一株‘百年雪魄莲’?就为了一株破莲花!你从背后捅我的那一刀……真他妈的疼啊……比寒毒蚀骨还疼……”
“我不恨那株莲花……我恨你!更恨我自己!恨我眼瞎!恨我心盲!恨我为什么要把后背交给一条毒蛇!”
“你说散修之间没有真情,只有利益……我不信……我偏不信!我以为我们不一样……我真是天下第一号的大蠢货!愚不可及!哈哈哈……”
笑声渐歇,转为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悲哀与死寂。
“……也好,都结束了。这吃人的世道,这冰冷的人心……我玩不起,也看腻了。王樵,那株雪魄莲,你拿去吧。但愿它真能助你突破,但愿你能爬得更高,但愿……你永远不会遇到另一个‘我’,永远不会在睡梦中,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若有来世……愿独行。不信人,不交心。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风雪葬我,天地为碑。”
“愚人……自绝于此。”
留影到此,戛然而止。最后那股滔天的悔恨、自我厌弃、以及对整个世界彻底关上门扉的冰冷绝望,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寒翊的神魂,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玉简“啪”地一声掉落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坟边。
寒翊僵立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强烈共鸣冲击后的心神激荡。
王樵……背叛……背后一刀……雪魄莲……
这些字眼,瞬间将他拉回了梦境百年,拉回了那片阴暗的溶洞,拉回了叶霖那淬毒的利爪和狰狞的狂笑!
“凌兄弟,多谢你的照顾和‘指点’了……等你死了,你身上那枚似乎很不凡的黑色玉简,还有你这身经过特殊淬炼、想必味道不错的血肉神魂,就都归我了……”
叶霖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与玉简中那个“王樵”的身影重叠。同样的“至交”,同样的“信任”,同样的“背后一刀”,同样的……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践踏一切情谊。
只是,叶霖背叛他,是为了地脉灵乳和可能的宝物。而这个留下玉简的“愚人”,被背叛的原因,仅仅是一株“百年雪魄莲”——虽然珍贵,但对于真正的强者而言,并非不可替代之物。
何其相似!又何其可悲!
寒翊缓缓弯腰,捡起那枚掉落的玉简,紧紧攥在手心。玉简的冰冷透过皮肤传来,却比不上他心中泛起的、那一丝同样冰冷的、尖锐的刺痛。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背叛,早已筑起心防。在经历过叶霖之事后,在冰髓集中对独眼狼的挑衅都选择了最克制的应对。他以为自己学会了谨慎,学会了不轻易相信。
可为何,看到这陌生“愚人”的遗言,心中依旧会痛?会为那份被彻底践踏、碾碎成泥的“信任”与“情谊”而感到窒息般的悲哀?
是因为他想到了自己吗?想到了他怀中那封毫无保留、充满信任与牵挂的信?想到了墨陨师父那沉默却厚重的师恩?想到了大哥二哥偷偷塞给他的替死道符?
如果,如果馨尘、师父、兄长……他们中任何一个,将来也如“王樵”、如“叶霖”一般……
不!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掐灭。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比寒毒侵体时更甚。他绝不容许自己这样去想他们!那是他在这冰冷世间,仅存的、不容玷污的温暖与光明。
可是……人心,真的经得起考验吗?在足够的利益、或者在极致的恐惧面前,真的有什么是绝对不变的吗?
寒翊不知道。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沉重的迷茫。
他重新看向那座小小的坟茔,看向那块刻着“愚人自葬于此”的石碑。这个留下玉简的修士,在经历背叛、重伤、绝望之后,选择了自我了断,将自己最后的遗言和微薄的家当埋于此地,立碑自嘲,然后孤独地走向死亡(或者已经死在他处)。他彻底否定了“信任”,选择了“独行,不信人,不交心”。
这是他的选择,是他的“道”。一种充满伤痕与绝望的、封闭自我的道。
那自己呢?自己该选择什么?
继续像以前一样,一旦认定,便毫无保留地付出信任,直到被背叛的刀捅穿心脏?还是像这个“愚人”一样,从此紧闭心扉,不再信人,孤独前行?
寒翊缓缓蹲下身,将玉简和那个兽皮袋子,重新放回挖出的小坑中。然后,他用手,一捧一捧,将冰雪重新填埋回去,仔细拍实,恢复成原本坟堆的模样。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为一位陌生的朋友下葬。
最后,他对着石碑,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在风雪中回荡:
“信人无错。”
“错在信时,未留退路。未看清人性之复杂,世事之易变。未在付出满腔热忱时,也为可能的变故,留一线转圜的余地。”
“交心无过。”
“过在付出时,未存己身。将全部希望与重量,都寄托于他人之诺,忘却了自己才是前行之根本。心可予人,命需自持。”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石碑,看到了那个留下玉简、满怀悔恨与绝望的灵魂。
“独行,或许可免一时之伤。”
“然风雪漫天,歧路茫茫,孑然一身,心扉紧闭,与这万年玄冰何异?终会冻毙于风雪,寂灭于孤独。”
填好最后一捧雪,寒翊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孤坟和那块冰冷的石碑。
“陨星子前辈要我‘留一线生机’。” 他迎着凛冽的寒风,望向灰暗的天空,也望向自己内心的迷障。
“这一线生机,或许……不仅仅是为自己在绝境时留的。”
“也是在与人相交、付出信任时,为那份情谊可能遭遇的变故、可能面对的考验,留一丝清醒的认知和回旋的余地。不过分依赖,不盲目托付。信,但不孤注一掷;交心,但不迷失自我。”
“更是在这充满背叛与算计的世间,为自己保留一点去‘信’、去‘交心’的能力和勇气。不因一人之恶,否定世间所有人;不因一次伤痛,便将自己彻底冰封。”
“不偏执地信,也不极端地疑。这中间的‘度’,便是那一线生机所在吧。”
他想起馨尘的信,信中毫无保留的牵挂,是信任。但她同时也说“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努力长大,努力变强”,这是一种独立的姿态,是“存己身”。最好的感情,或许便是如此:彼此信任,彼此牵挂,却又各自独立,共同成长。
他也想起墨陨师父。师父教他时冷酷如铁,却在他濒死时出手相救;师父燃尽自己守护传承,却将玉简碎片和“守护星火”的期望留给了他。师恩如山,却也给了他前行的方向和责任,而非将他拴在身边。
信任,不意味着丧失自我。守护,不意味着要燃尽一切。这其中的平衡,他还在摸索。
寒翊对着孤坟,微微躬身一礼,既是告别,也是感谢。感谢这位无名的“愚人”,用他惨痛的经历和绝望的终点,为自己敲响了另一记警钟,让他对“信任”、“背叛”、“孤独”与“生机”,有了更深一层的、血淋淋的领悟。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停留,继续朝着东北方向,迈开了脚步。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怀中的玉简温热,信纸熨帖。身后,那座刻着“愚人自葬于此”的孤坟,渐渐被风雪掩去轮廓,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冰丘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寒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那份对人心鬼蜮的认知,那份对“留一线生机”更丰富的理解,已经如同这冰原上的寒风,深深渗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他徒步问道路上,又一块沉重而坚实的基石。
他依然会信,会对值得的人付出真心。但他会记得今日所见,记得那冰锥般刺骨的绝望。他会更谨慎,更清醒,在付出信任的同时,也为自己、为那份情谊,守护好那“一线生机”。
这,或许就是他从这座无名孤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