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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被剥削的家族

四世同神

  第四十三章 被剥削的家族

离开冰髓集,东北方向的荒原愈发开阔,也愈发荒凉。黑色的冻土一望无际,间或裸露着灰白色的巨岩,像一头头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沉默巨兽。寒风永无止息,卷起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比起罡风裂骨峡,这风至少不再蕴含撕裂神魂的力量。

寒翊换上了一双在集市用最后一点零碎材料换来的、粗糙但厚实的“铁甲犀”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步履比之前稳健了许多。一件同样在集市换来的、半新不旧的灰黑色狼皮袄裹在身上,虽然依旧单薄,但多少能抵御些风寒。他将那件破烂的灰布衣仔细收起,贴身放着——那是墨陨师父留下的、属于“凌寒”的念想,不能丢弃。

怀中的玉简温热恒定,那封信也紧贴心口。这两样东西,成了他在这无边荒凉与孤寂中,最重要的温暖与锚点。

如此独行数日,视野尽头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人为的痕迹。先是几缕歪歪斜斜、在寒风中顽强升起的炊烟,接着是低矮的、用黑色岩石和冻土垒砌的简陋围墙轮廓。再走近些,便能听到隐约的、沉闷的敲击声,以及一种粗糙的、带着韵律的号子声,混合在风里,断断续续。

这是一个依附于某个宗门的小型聚居点,或者说,矿场。

寒翊靠近围墙。围墙不过一人多高,多处坍塌,只用些荆棘和兽骨勉强填补。入口处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只有两个裹着破旧皮袄、抱着简陋长矛、缩着脖子瑟瑟发抖的守卫。他们看到寒翊走近,先是警惕地挺直了身体,待看清他不过是个独行的、衣衫普通的年轻人(狼皮袄在散修中很常见),眼神中的警惕便化为了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哪里来的?这里可是玄霜宗‘韩家’的寒玉髓矿场,闲人勿近!” 一个年纪稍长的守卫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模糊。

寒翊停下脚步,微微拱手:“路过此地,天色将晚,荒原危险,想借宿一晚,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愿付些报酬。” 说着,他从怀中(实则是玉简空间)摸出两块在冰髓集外顺手采集的、品质尚可的“冰晶石”,递了过去。

冰晶石在这苦寒之地是硬通货,虽不如寒玉髓珍贵,但用于布设简单保暖阵法或辅助修炼冰系功法,都有些用处。

两个守卫眼睛一亮,对视一眼,年长那个接过冰晶石,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那笑容在冻得发青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好说,好说。矿场后面有给苦力们住的棚子,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雪没问题。跟我来,别乱走,冲撞了贵人可不好。”

寒翊点头,跟着年长守卫从一处坍塌的缺口走进了围墙内。

围墙内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加破败。几十间低矮的、如同地窝子般的石头棚屋杂乱地挤在一起,屋顶压着厚厚的冰雪和枯草。棚屋之间是泥泞的、混合着煤灰和污水的冻土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煤炭燃烧的呛人烟气、汗臭、以及某种矿石特有的冷冽腥气。

一些穿着单薄、满面煤灰的矿工,正扛着沉重的矿石或拖着装满煤块的箩筐,佝偻着身子,在寒风中艰难地移动。他们眼神麻木,表情呆滞,只有在看到守卫领着寒翊这个“外人”经过时,才会偶尔投来一瞥,那目光中混杂着好奇、警惕,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熄灭的对外界的向往。

年长守卫将寒翊领到矿区边缘一排更加低矮、破败的草棚前,指了指其中一个稍微干净些的:“就这儿吧,晚上有巡查,别乱跑。那边有水井,自己打水。吃的……你自己有吧?” 他看了一眼寒翊瘪瘪的行囊。

寒翊点点头:“多谢。”

守卫没再多说,揣着冰晶石,缩着脖子快步离开了,似乎这寒风和矿区压抑的气氛也让他不愿久留。

寒翊掀开草棚门口挂着的、打着补丁的破皮帘,弯腰钻了进去。棚内空间狭小,一股霉味和体臭味扑面而来。地上铺着些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杂物。没有床,只有几个用石块垫起的木板。此刻棚内无人,矿工们显然还在劳作。

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将行囊放下。棚子虽然破败,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寒风,比露宿荒原强得多。他需要休整,也需要观察。

傍晚时分,矿工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看到棚里多了一个陌生人,都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麻木地接受了,只是各自默默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或躺或坐,拿出硬邦邦的、看不出原料的饼子,就着凉水啃食。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咀嚼声在昏暗的棚内回响。

寒翊也拿出自己的干粮,默默地吃着。他的干粮是冰髓集换的肉干和粗面饼,虽然也硬,但比起矿工们手中那黑乎乎的饼子,显然要好得多。他能感觉到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他的干粮上,但很快又移开了,只剩下喉结不易察觉的滚动。

这时,草帘被掀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已满是煤灰的少年钻了进来。他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是半罐冒着热气的、稀薄的菜汤。他看到寒翊,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拘谨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白净的牙齿。他走到棚子最里面,那里躺着一个不停咳嗽的老矿工。

“爷爷,喝点热汤。” 少年将瓦罐递给老矿工,又警惕地看了寒翊一眼,低声对老矿工说了几句什么。

老矿工挣扎着坐起,接过瓦罐,浑浊的眼睛看了寒翊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小口喝起汤来。

少年则走到寒翊不远处,靠着木柱坐下,也拿出一个黑饼子,就着凉水啃。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寒翊,尤其是寒翊腰间那柄看起来普通、却保养得不错的精钢长剑(寒翊在冰髓集用最后的材料换的,用以防身和掩饰),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寒翊注意到了少年的目光,也看清了少年破烂单衣下,那微微鼓动的、极其微弱的灵气波动。这少年,竟然在偷偷修炼!只是气息极其杂乱微弱,显然没有正规功法,全靠本能摸索,而且严重营养不良,经脉滞涩。

似乎是察觉到了寒翊的注视,少年脸一红,连忙低下头,加快了啃饼子的速度。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着从草棚的缝隙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寒意。矿工们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很快响起了鼾声。只有那少年,等老矿工睡着后,悄悄挪到棚子一个稍微避风的角落,盘膝坐下,双手笨拙地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努力引导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

寒翊没有睡,只是闭目调息,同时将一丝灵觉散开。他能感觉到,少年行气的路线完全错误,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几处关键窍穴的位置都有偏差,长期下去,非但无益,反而会损伤根基。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少年,像极了曾经的“凌寒”,在古陨星宗外门,于无人处偷偷苦练,渴望改变命运。也让他想起了馨尘信中所说:“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努力长大,努力变强。” 这世间的挣扎与努力,何其相似。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默默看着。直到少年因为行气出错,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身体摇晃欲倒时,寒翊才悄然起身,走到他身后,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背后某处窍穴上。

少年浑身一震,只觉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平和的暖流,从背后那一点涌入,瞬间抚平了他体内狂暴乱窜的灵气,并且自然而然地引导着那点灵气,沿着一条更加顺畅、更加安全的路线运行了一个小周天。虽然只是一个周天,却让他感觉通体舒泰,刚才岔气的痛楚也消失无踪。

少年猛地睁开眼睛,回头看向寒翊,眼中充满了震惊、感激,以及一丝不安。

寒翊收回手指,坐回原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道:“灵墟穴偏左三分,气海穴下沉一寸。意守丹田,勿强求速进。”

少年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他听懂了!这是对他修炼关窍的指点!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直指他目前最大的问题!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就要磕头。

寒翊抬手虚扶,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住了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声张。

少年会意,激动得浑身颤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谢谢恩人”,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回角落,按照寒翊所说,重新尝试,果然感觉顺畅了许多,灵气在体内流转,带来久违的暖意,让他冻得发青的脸色都红润了一些。

看着少年沉浸于修炼的专注侧脸,寒翊心中泛起一丝波澜。这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但对这少年而言,可能就是黑暗中看到的一缕微光。他想起了冰髓集篝火旁那些散修,想起了韩家这些麻木的矿工,也想起了天寒国那些平凡的子民。

“原来不只有天寒国会被覆灭,不只有古陨星宗会被攻打。” 他心中暗叹,“这世间,无处不是强弱之食。只不过形式不同,有的惨烈如烈火烹油,有的则是钝刀割肉,缓慢而绝望。”

他以前只想着自己是被食者,要复仇,要变强,要成为能挥刀的人。却未曾想,若他将来真的有了足够的力量,站到了更高的位置,他又会如何?是否会不自觉地成为新的“食人者”?成为那些制定规则、剥削底层的“塔尖”之人?

“守护,是否也包括守护某种……相对的‘公平’?”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思考这个问题,“守护那些如这少年一般,在塔底挣扎,却依然不放弃仰望、想要‘钻出裂缝’的微弱希望?”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却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第二天,寒翊原本打算离开,但矿场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暂时留了下来。

上午,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头神骏的、通体覆盖着雪白鳞片、头生独角的“霜角马”踏着冰碴,昂然而入。马背上坐着四五个身穿统一制式白色镶蓝边袍服的修士,神情倨傲,气息均在王者境以上,为首一个山羊胡老者,更是达到了王者境后期。他们胸口绣着一朵冰晶雪花图案——玄霜宗的标志。

矿场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一个穿着稍好、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连滚爬爬地迎上去,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刘执事,您老怎么亲自来了?快,里边请,里边请!”

那刘执事高踞马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挥了挥马鞭:“少废话,这个月的供奉呢?宗门最近开销大,上头说了,这个月多加三成。”

“三、三成?” 管事汉子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变了调,“刘执事,这……这矿脉产量就这些,上个月已经加了,兄弟们都快活不下去了,再加三成,实在是……”

“嗯?” 刘执事脸色一沉,手中马鞭“啪”地一声抽在管事汉子肩膀上,留下一道血痕,“活不下去?韩老三,别忘了你们韩家是靠谁才在这寒渊边上立足的!没有宗门的庇护,你们早就被妖兽啃光了,被散修抢光了!加三成,一块寒玉髓都不能少!天黑前交不齐,你知道后果!”

管事汉子韩老三捂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是连连弯腰:“是,是,刘执事息怒,小人这就去凑,这就去凑……” 他转身,对着那些远远围观、敢怒不敢言的矿工们吼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刘执事的话?今天所有人,开采量加倍!交不齐供奉,谁都别想吃饭!”

矿工们一阵骚动,却无人敢反抗,只是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麻木,默默地转身,走向矿洞,背影佝偻如蝼蚁。

刘执事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带着手下,大摇大摆地朝矿场中央那间最好的石头屋子走去,显然是去等着接收供奉,顺便享受韩老三的“孝敬”了。

寒翊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想起了冰髓集散修对“李家”和“幽冥上宗”的评价。同样是大势力,行事作风天差地别。这玄霜宗对依附家族的压榨,毫不掩饰,赤裸而粗暴。

那个昨晚受他点拨的少年,此刻也在人群中,他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中充满了愤怒与不甘,但最终,还是低下头,跟着人群走向矿洞。

傍晚,寒翊在草棚附近的水井边打水,遇到了那个颓废的老矿工——少年的爷爷。老矿工蹲在井边,就着一个破碗,大口灌着廉价的、辛辣刺鼻的劣酒,眼神浑浊,满脸通红。

他看到寒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带着浓重的酒气说道:“小兄弟,还没走?看你不是一般人,听老汉一句劝,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寒翊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老矿工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酒嗝,眼神飘向矿场中央那间灯火通明的石屋,那里隐约传来刘执事等人肆意的笑声。他压低声音,带着醉意和深深的嘲弄:

“小兄弟,看你不像凡人。告诉你,这修真界啊,就是一座塔。塔尖的人制定规则,塔底的人被规则吃。你想往上爬?”

他嘿嘿笑了两声,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要么,变成吃人的人,就像里面那些老爷。要么……”

他凑近了些,酒气喷在寒翊脸上,声音更低了,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与讽刺:

“……找到那座塔的裂缝,钻出去。”

“可惜啊,” 他直起身,仰头看着灰暗的、开始飘落雪花的夜空,喃喃道,“裂缝在哪?哈哈……裂缝在哪?谁他妈知道!说不定,压根就没有裂缝!我们这些在塔底的,生来就是被吃的命!哈哈哈哈……”

他摇摇晃晃地笑着,眼角却似乎有浑浊的液体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再看寒翊,抱着酒坛,踉踉跄跄地走回了黑暗的棚屋。

寒翊站在原地,看着老矿工消失的背影,又望向矿场中央的灯火,最后目光落在那些如同蚁群般、在寒夜中依旧从矿洞中背出矿石的佝偻身影上。

雪花无声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这片被剥削、被遗忘的土地上。

“塔与裂缝……” 他低声重复着老矿工的话。

是啊,这世间,何处不是塔?天寒国是塔,古陨星宗是塔,这玄霜宗是塔,甚至那高高在上的幽冥上宗、上古李家,又何尝不是更高、更大的塔?

以前的他,只想着爬上更高的塔,获得力量,去掀翻仇敌所在的塔。却未曾想过,塔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问题。也未曾想过,自己将来若建成一座塔,是否也会不自觉地成为“吃人”的那一端?

“守护……” 他抚摸着怀中那封仿佛带着馨尘温度的信,眼神深邃。

“或许,真正的守护,不仅仅是保护塔内特定的人不受伤害。更是……努力去拓宽那‘裂缝’,让更多塔底的人,能看到一丝钻出去的希望。至少,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去成为那道将裂缝堵死的墙。”

这个想法还很模糊,很遥远。对他现在的处境而言,甚至有些可笑。他自己还在塔底挣扎,还在为生存和变强而苦苦攀爬。

但,这个念头,如同一颗被风雪掩埋的种子,已经悄然落入心田。它会慢慢吸收他一路的见闻、感悟、痛苦与思考,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会破土而出,生长出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形状。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寒翊回到草棚,少年已经回来,虽然疲惫,眼中却有一丝因为修炼略有进益而带来的光彩。他偷偷对寒翊感激地笑了笑,然后小心地服侍咳得更厉害的老矿工睡下。

寒翊躺在干草上,听着棚外呼啸的风雪,听着棚内压抑的咳嗽和鼾声,心中一片沉静。

明天,他将继续上路,走向陨星谷。

他知道,这座“韩家”矿场,只是他徒步问道途中,无数见闻中普通的一站。但这里所见的人,所听的话,所生出的念,都将成为他道心蜕变路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将手按在胸口,感受着信纸的触感和玉简的温热。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他心中的某些东西,正在这场风雪与见闻中,一点点沉淀,一点点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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