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陨星子现
“……该醒了。”
三个字,沙哑、干涩、平淡无波,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寒翊那混乱、剧痛、充斥着百年梦境与冰冷现实撕裂感的心湖中,荡开一圈带着无尽寒意的涟漪,旋即被更深沉的死寂吞没。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只有寒翊自己粗重压抑、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在冰冷石壁间碰撞、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灰袍佝偻的身影,盯着那张苍老、平凡、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化石雕般的脸。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又像是被冰棱贯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无序、沉重地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伤口崩裂的痛楚都仿佛被这剧烈的心跳所掩盖。
墨陨……师父?
是!就是他!那灰袍,那身形,那佝偻却仿佛能承载天地的姿态,那平凡面容下深不见底的气息……与梦境中那个沉默寡言、用最残酷方式锤炼他、最终在传承殿前燃尽一切化作星尘的守山长老墨陨,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眼前这个老者,更加苍老,更加沉静,那双浑浊眼眸深处沉淀的东西,也更加……浩瀚,更加……古老。仿佛他并非站在一扇石门前,而是立于时光长河的尽头,静静俯视着此岸挣扎的尘埃。
“前……前辈……” 寒翊终于从几乎冻结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破碎的气音,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您是……墨陨长老?您……没死?这里是……哪里?我……”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喷薄而出。是陨星秘境?是师父用最后力量保住了他?那百年梦境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修为倒退,身体变成了这样?馨尘的替死道符……
老者——陨星子,静静地听着寒翊语无伦次、充满激动与茫然的呓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眸也未曾有丝毫波澜。直到寒翊因情绪过于激动再次引发剧烈的咳嗽,咳出更多暗红色的血沫,他才缓缓地、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平淡:
“墨陨,死了。”
五个字,如同五柄冰冷的铁锥,狠狠凿在寒翊刚刚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心上。他猛地僵住,咳嗽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着陨星子。
“守护古陨星宗传承殿,燃魂阻敌,尸骨无存,星尘散尽。” 陨星子继续用那陈述事实般的语调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又或者早已看惯的寻常事,“你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不是么?”
是啊……亲眼所见,亲身所历……那冲天的星光,那燃烧的背影,那漫天的、冰冷的、仿佛永远也不会落尽的星尘之光……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灵魂里,痛彻心扉。
可是……如果墨陨师父真的死了,眼前这个与师父一模一样的老者,又是谁?他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寒翊的脑海中,那些在梦境百年中后期,于上古遗迹和玉简碎片中获得的信息碎片,开始疯狂闪烁、拼接——星陨道君……分神转世……布局应劫……传承钥匙……
一个惊人的、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开混乱的迷雾!
“您……您是……” 寒翊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期盼,“您是……星陨道君?是墨陨师父的……本尊?还是……您就是师父,师父就是您?”
陨星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那双浑浊的眼眸,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寒翊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敞开的、沾满血污的衣襟处——那里,隐隐透出一抹温润的黑色光泽,是那枚完整的、此刻正静静贴在他胸口的“星陨信物”,黑色玉简。
他的目光,在那玉简的轮廓上停留了数息。
寒翊清晰地看到,就在那一瞬间,陨星子那双仿佛万古不起波澜的浑浊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却复杂到难以言喻的光芒,一闪而过。那光芒中,似乎有久远的追忆,有一丝几不可查的叹息,有某种沉重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淡薄、近乎讽刺的……嘲弄?
但那光芒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寒翊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陨星子的眼神,重新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平静。
“李家的‘月华替死符’。” 陨星子缓缓说道,语气依旧是平淡的陈述,却让寒翊的心猛地一沉,“倒也舍得。用在你身上。”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寒翊苍白、混乱、布满血污的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穿一切本质的穿透力,“靠着外物侥幸,在‘守道’终局,留得最后一点残魂不灭,你这试炼……”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汇,最终,吐出了两个冰冷到极致的字:
“……失败了。”
失败了。
三个字,如同三座冰山,轰然砸落在寒翊的头顶,将他心中刚刚因认出“师父”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希冀与激动,砸得粉碎!砸入冰冷绝望的深渊!
“失败……了?” 寒翊喃喃重复,眼神有些涣散。百年梦境,艰难险阻,炼心问道,最后与幽冥魔主同归于尽,燃尽一切……到头来,只换来一句……失败了?
是因为最后动用了替死道符?没有真正“死”在守道之战中?可是……那难道不是绝境下唯一的选择吗?不用,就是神魂俱灭,彻底湮灭!用了,至少……还留有一点真灵,还能……站在这里!
“为何……失败?” 寒翊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混合着伤痛、疲惫、以及一股难以压抑的悲愤与不甘,嘶声问道,“我通过了‘炼心’!我回答了‘问道’!我于‘守道’之中,战至最后一刻,燃尽道果、神魂、肉身,与那魔主同归于尽!我……我守住了那‘星火’!至少……在我‘死’前,它还在燃烧!我……我哪里失败了?!”
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孤狼般的凄厉与绝望的质问。
陨星子静静地听着他的嘶吼,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寒翊的激动、悲愤、不甘,都不过是拂过山石的微风,不值一提。
直到寒翊吼完,因过于激动而再次剧烈咳嗽、呕血,喘息着几乎瘫软在石床上,陨星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锥,敲打在寒翊的灵魂上:
“你的道,偏了。”
“你只知‘以死明志’,以为燃尽一切,与敌偕亡,便是‘守护’的极致,便是道心的证明。”
“你可知,何为‘守’?”
不等寒翊回答,陨星子继续用那亘古不变的语调说道,仿佛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却又被无数人遗忘的道理:
“‘守’之真谛,非一时血勇,非匹夫之怒。在于存续,在于留一线生机。”
“你守的,是那朵‘星火’。星火不灭,传承不绝,希望犹在。可你选择与魔主同归于尽,星火或许能在那场湮灭中残存一瞬,但之后呢?守护者已死,谁来看护这微光?谁来抵挡下一波魔潮?靠那枚侥幸救下你残魂的替死符?”
“你的‘守’,是断绝式的,是毁灭性的。你将自身也化作了武器,一同燃尽。看似壮烈,实则……断了根基,绝了未来。这不是‘守道’,这是殉道。”
“道若需殉,那道,不守也罢。”
陨星子微微摇头,那动作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俯瞰万古、看尽兴衰的漠然。
“你的道心,看似剔透坚定,实则刚极易折。只知进,不知退;只知燃,不知蓄;只知与敌皆亡的惨烈,不懂忍辱负重、以图将来的坚韧。你心中被仇恨、不甘、守护的执念填得太满,容不下‘迂回’,容不下‘妥协’,更容不下……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所要守护之物,留下最后一线,可能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这样的道,这样的心性……”
陨星子最后看了寒翊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已为他下了最终的判决。
“……不适合本座的道。”
“从何处来,回何处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寒翊,缓缓转过身,似乎便要重新融入门外那片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就像他从未出现过,或者,从未在意过这里还有一个刚刚从百年梦境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满心疮痍的年轻人。
“不——!!!”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混合了无尽悲怆、绝望、不甘、与某种被彻底否定后的疯狂怒吼,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咆哮,猛地从寒翊喉咙深处炸开!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挣扎着,几乎是从石床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嘭!”
骨头与岩石碰撞的闷响。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用手肘支撑着地面,拖着重伤虚弱、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身体,朝着那即将消失在门外的灰袍背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爬去。
鲜血,从崩裂的伤口涌出,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道刺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前辈!陨星子前辈!不……师父!!” 寒翊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血沫,他仰起头,望着那即将消失在门缝中的、佝偻却挺直的灰袍背影,眼中积蓄了百年的泪水,混合着血污,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般汹涌而出。
“您说我的道偏了……说我错了……说我不懂‘守护’的真谛在于‘存续’,在于‘留一线生机’……”
“可是前辈!师父!!”
“您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天寒国破,祖父燃魂,父母濒死,至亲蒙难!我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除了变强,除了拼命,我还能做什么?!留一线生机?那时的我,连自己的生机在哪里都看不见!”
“古陨星宗山门被破,幽冥殿压境!是您!是墨陨师父您!燃烧自己,化作星尘,与敌偕亡,才护住了传承殿片刻,才给了我那枚玉简碎片!您告诉我,那时那刻,除了燃尽一切,您还有别的选择吗?!还有别的‘存续’之法吗?!”
“我独行百年,历经背叛,见惯了弱肉强食,人心鬼蜮!我不拼命,不狠,不燃尽一切去争,去抢,去杀!我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尸骨无存!我拿什么去集齐碎片?拿什么去寻找真相?拿什么去完成那该死的十年之约?!”
“幽冥魔潮,无穷无尽!星火将熄,援军尽殁!我除了燃尽道果、神魂、肉身,发出最后一击,我还能怎么‘守’?!等着被魔潮吞噬,看着星火熄灭,然后像条狗一样,靠着替死符苟延残喘,然后告诉自己要‘留一线生机’?!”
寒翊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嘶哑,如同杜鹃啼血,字字泣泪,句句锥心。他死死盯着那停在门边、未曾彻底离去的灰袍背影,眼中充满了被逼到绝境、被彻底否定后的疯狂、悲愤,与一种近乎毁灭的执拗。
“您说我的道心刚极易折,只知进不知退,只知燃不知蓄……是!我承认!我就是这样!我的道,就是在绝境中杀出来的!我的路,就是用血与火铺就的!我不懂什么高深的道理,不懂什么迂回隐忍,我只知道——”
“当身后已无路可退!当珍视的一切即将毁灭!当这该死的世道、该死的命运、该死的敌人要将你和你所守护的一切都碾成齑粉的时候——”
“除了这条命!除了这腔血!除了这燃尽一切、与敌偕亡的疯狂!!”
“我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可以拿来拼?!拿来守?!”
“您高高在上,看尽万古,道法自然,明晓‘存续’与‘生机’的至理!可您告诉我,告诉我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背叛与绝望中挣扎出来、除了心中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外一无所有的蝼蚁——”
“除了‘以死相搏’,我……还有什么资格谈‘守护’?!”
“您说我不适合您的道……好!我认!我这样满手血腥、道心偏执、只会拼命、不懂留一线的蝼蚁,本就不配传承您的无上大道!”
“但求您……告诉我……” 寒翊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痛苦,与最后一丝几乎要熄灭的、微弱的祈求,他缓缓地、用尽最后力气,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对着那灰袍背影,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沉闷的声响,在死寂的石室中回荡。
鲜血,从额头的伤口渗出,与地面的血污混合在一起。
“教教我……”
“我到底……该怎么‘守’……”
“到底……什么才是‘道’……”
声音渐渐低微,终至不可闻。寒翊保持着以头触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与意志,只剩下这具遍布伤痕、虚弱不堪的躯壳,和那满腔无处宣泄、也无人理解的悲怆与迷茫。
石室,重归死寂。
只有那束从通气孔射下的、惨白冰冷的天光,无声地笼罩着那个伏地不起、浑身浴血、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少年身影。
门边,那佝偻的灰袍背影,静静地立在那里,背对着石室,面向无边的黑暗。
他一直没有回头。
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那洗得发白的灰袍下摆,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时光缝隙的冷风中,极其轻微地,拂动了一下。
良久。
久到寒翊的意识再次开始模糊,久到他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彻底死去,或者就这样永远凝固在这冰冷的绝望之中。
那沙哑干涩、平淡无波的声音,才再次缓缓响起,仿佛穿越了无尽的时光与空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亘古的苍凉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
“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