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梦醒时分
冷。
并非万载寒渊那冻结灵魂的玄冥之寒,也非陨星秘境中星辰之力的清冷,而是一种从骨髓最深处、灵魂最底层蔓延开来的、空荡荡的、失去了所有温度与重量的……虚无之冷。
仿佛整个存在,都被掏空、被洗练、被剥离了所有属于“活着”的感知,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在绝对虚无中飘荡的、名为“意识”的尘埃。
痛?
不,没有痛。痛楚需要肉体,需要神经,需要鲜活的感知。而此刻,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稀薄,又怎会有痛?
只有冷。无休无止、无边无际、仿佛要将这一点微弱的意识也彻底冻僵、湮灭的冰冷。
我是谁?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转瞬即逝的流星,照亮了片刻的茫然。
寒翊?凌寒?
不……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无数破碎的画面、纷杂的声音、炽烈的情感、惨烈的战斗、燃烧的身影、飘散的星尘、无尽的魔潮、终焉的黑暗、最后那一点柔和的月白光芒……如同被打破的万花筒,疯狂旋转、交织、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连贯的、属于“他”的过往。
天寒皇城的大火,古陨星宗的警钟,祖父燃尽的烈焰,父母倒下的身影,馨尘含泪的眼眸,兄长决绝的背影,墨陨师父化作的星尘,断魂古战场的煞气,阴风涧的妖狼,叶霖淬毒的利爪,地脉灵乳的温暖,万载寒渊的黑暗,陨星秘境的星光,炼心幻境的折磨,问道洪流的诘问,守道之战的惨烈,与幽冥魔主同归于尽的终焉……
“呃啊——!”
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哑呻吟,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伴随着这声呻吟,那虚无的冰冷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缝隙,无数真实的、尖锐的、混乱的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倒灌而入!
痛!撕心裂肺、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扯碎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从每一寸皮肤、从每一个窍穴、从识海最深处,同时爆发!那不是单一的伤口之痛,而是整个身体、整个灵魂,都仿佛被强行撕碎后又仓促拼凑起来、处处都是裂痕、处处都在哀鸣的、全方面的崩溃之痛!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无法抑制,带动着胸腔和腹部如同被钝器反复捶打。每一次咳嗽,都喷溅出暗红色的、带着冰渣的血沫,溅在冰冷的、坚硬的、触感粗糙的平面上。喉咙里,鼻腔中,满是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一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岩石气息。
视觉,在剧痛与眩晕中艰难地聚焦、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由粗糙的、不规则的黑灰色岩石直接垒砌而成的屋顶。没有装饰,没有横梁,只有岩石本身冰冷的棱角和岁月侵蚀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痕迹。屋顶正中央,有一个碗口大小、不规则的通气孔,一束微弱、惨白、不带丝毫温度的天光,从孔中笔直地射下,照亮了空气中缓缓飘浮的、细密的灰尘。
光线所及,是冰冷的、同样由黑灰色岩石构成的地面,以及……自己喷溅在上面的、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沫。
这是一间……石室。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他正躺着的、由坚硬石板搭成的“床”,一张缺了角的、布满裂纹的粗糙石桌,一个摆在角落里的、颜色深沉的、似乎是用某种老树根随意挖成的蒲团之外,再无他物。空气中,除了血腥和霉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苦涩的药草气息,以及一种……仿佛亘古不变的、石头与寂静混合的冰冷。
这里是……哪里?
不是天寒国的宫室,不是古陨星宗外门的木屋,不是墨陨师父的山谷石屋,不是断魂古战场的废墟,也不是陨星秘境那瑰丽的星云空间……
一个可怕的、令人心悸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头。
难道……守道之战……同归于尽……失败了?神魂俱灭?可为何……还有知觉?还有痛苦?这里……是死后的世界?还是……
他挣扎着,想要抬起手,查看自己的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不知多少处暗伤,带来一阵更加剧烈的、几乎让他再次昏厥的疼痛。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混合着脸上的血污,顺着鬓角滑落。
终于,他勉强抬起了右手,举到眼前。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略显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经风霜的小麦色,手掌和指腹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尤其虎口和指节处,更是有着明显的、陈旧的疤痕。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沾着干涸的血污和尘土。
这双手……是“凌寒”的。是那个在古陨星宗后山寒潭中,日复一日扛石、奔跑、承受“千石击体”、握着药锄与铁背妖狼搏命、握着铁剑在山门血战中厮杀、握着长剑在百年独行中与无数敌人妖兽搏杀的手。是那双在“守道”最后,握着守道剑,燃尽一切,推出终焉一击的手。
可为何……这双手,看起来如此年轻?虽然布满风霜痕迹,但皮肤的紧致、肌肉的线条、骨骼的形态……分明是一个刚刚度过少年期、步入青年不久的躯体!绝不是“凌寒”在梦境中,经历百年沧桑、修为达到皇者境巅峰、肉身历经无数次淬炼后,应有的样子!
寒翊的心,猛地一沉。他强忍剧痛,调动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仿佛随时会散掉的一丝灵觉,内视己身。
经脉……如同被狂暴的洪水反复冲刷、又彻底干涸的河床,处处是裂痕与淤塞,灵力(或者说煞气)运行得极其艰涩、缓慢,总量更是微弱得可怜,仅仅比一个刚入门修炼不久的修士强上些许,大约在……王者境初期?不,甚至可能还未稳固!
丹田……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弱、黯淡、似乎随时会熄灭的冰蓝色气旋在缓缓旋转,气旋核心,隐约有一点暗红色的煞气与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辉残留,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枚曾经浩瀚如星海、最终却被他亲手点燃、坍缩、燃烧的“皇者道果”的丝毫痕迹!
肉身……虽然遍布暗伤,虚弱不堪,但骨骼的密度、肌肉的韧性、皮肤的强度……虽然远超寻常同龄修士,甚至不弱于一些专修炼体的王者境,但与他记忆中那具经过地脉灵乳洗经伐髓、寒潭千锤百炼、又在百年搏杀中不断强化的、堪比同阶妖兽的皇者境巅峰体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至于神魂……更是虚弱、混乱、仿佛风中残烛。属于“凌寒”的百年记忆,与属于“寒翊”的十几年记忆,非但没有因为“炼心”与“守道”而完美融合、沉淀,反而因为最后那惨烈的“同归于尽”和“替死道符”的触发,变得更加破碎、混乱、交织不清,如同两幅被撕碎后又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画卷,处处是裂痕与错位,带来阵阵尖锐的、如同针扎般的头痛。
这具身体……这修为……这状态……
分明就是他离开天寒国,穿越断魂古战场,跳入陨星坑,进入“梦境轮回”之前的状态!是那个刚刚在断魂古战场被青铜将魂煞气淬体、修为突破到王者境后期、掌握了“军煞遁影”和“烽火识感”雏形、然后在陨星坑被幽冥上宗追兵逼得跳入空间漩涡的——寒翊!
不……似乎又有些许不同。肉身似乎比跳入陨星坑前更强韧了一丝,经脉中那冰蓝色的气旋,也隐约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极其微弱的暗红煞气与星辉属性。更重要的是,灵魂深处,那份历经“炼心”淬炼、“问道”诘问、“守道”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冰冷剔透、坚不可摧的“道心”底蕴,虽然被此刻虚弱混乱的状态所掩盖,却依旧如同深渊下的磐石,真实存在着。
难道……
那场横跨“凌寒”百年人生的、无比真实、无比惨烈、无比刻骨铭心的“梦境轮回”……真的只是一场……梦?
不!不可能!那种痛苦,那种成长,那些战斗,那些情感,墨陨师父的谆谆教诲与最终牺牲,地脉灵乳的温暖,独行百年的孤寂与背叛,集齐玉简碎片的艰辛,万载寒渊的恐怖,陨星秘境的考验,与幽冥魔主同归于尽的决绝……一切的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刻印在灵魂的每一寸!怎么可能是梦?!
可是……这具年轻的身体,这低微的修为,这简陋的石室……又该如何解释?
寒翊的脑海中,两段人生、两种认知,疯狂地冲突、撕扯,带来更加剧烈的头痛与灵魂层面的混乱。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是历经沧桑、修为绝巅、最终燃尽一切的“皇者凌寒”,一半是背负血仇、前途未卜、刚刚踏入绝地的“少年寒翊”。
“呃——!” 他再次痛苦地抱住头颅,蜷缩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体因极致的混乱与痛苦而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沾满血污的衣衫。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干涩、仿佛很久未曾开启过的、石门转动的声音,从石室的某个方向传来。
寒翊的颤抖猛然停止,如同被冻僵。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臂弯中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石室的石门,不知何时,已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门外,是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黑暗,仿佛连接着永恒的虚空。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只有一片死寂。
而在那门缝的边缘,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不,不是“立”,更像是“融”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极其普通、甚至有些陈旧、洗得微微发白的灰色布袍,身形有些佝偻,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随意绾着,几缕散乱的发丝垂在额前。他背对着石室,面向门外无边的黑暗,只留下一个沉默、孤寂、仿佛与这石室、这片黑暗、这永恒的寂静,都融为一体的、苍老的背影。
没有任何气息散发出来,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存在感”。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只是一道偶然投射在门边的、年代久远的阴影。
但寒翊的目光,在触及那背影的刹那,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紧了!然后,停止了跳动!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跨越了虚幻与真实、梦境与现世、百年时光与刹那瞬间的、无比熟悉、无比强烈、又无比复杂的悸动与刺痛,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与意识!
那背影……那灰袍……那佝偻的身形……那花白的发髻……
墨陨……师父?
不!不是梦境中那个最终燃烧成星尘的墨陨师父!这背影更加苍老,更加沉静,也更加……深邃!仿佛浓缩了比梦境百年更加漫长、更加浩瀚的时光与沧桑!但那轮廓,那气质,那种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却又格格不入的奇异感觉……
是他!一定是……某种联系!是墨陨师父的……本尊?残魂?还是……
就在寒翊的呼吸几乎停滞,混乱的脑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震得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刹那——
那个背对着他的、苍老的灰袍身影,缓缓地、极其平稳地,转过了身。
一张平凡、苍老、布满深深皱纹、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风霜的脸,映入了寒翊剧烈收缩的瞳孔。
皮肤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近乎石质的灰白色,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龟裂,深刻而密集。眉毛很淡,几乎看不见。眼睛不大,甚至有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终年不散的薄雾,看不清其中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略显刻板的直线,整个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如同一块经历了亿万年风吹雨打、早已失去所有棱角与温度的山岩。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浑浊的目光,平平淡淡地,落在了寒翊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却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经脉,一直看到寒翊灵魂最深处,看到那两段混乱交织的记忆,看到那刚刚历经“炼心”、“问道”、“守道”考验的、疲惫而破碎的道心,看到那枚已然化为飞灰的“替死道符”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月白气息。
时间,仿佛在这道目光下凝固了。石室内,只剩下寒翊粗重压抑的喘息,和伤口处传来的、细微的、无法抑制的疼痛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万年。
那苍老的、如同两块粗糙石板摩擦般的、沙哑而干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情绪,平平淡淡地,在这死寂的石室中响起,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寒翊的灵魂深处:
“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