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煞气淬体,残念授艺
煞气,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蛮横地撞入体内。
没有循序渐进的渗透,没有温和的引导。那尊青铜将魂崩解后所化的暗红色洪流,是它万年积淀的沙场煞气核心,是最纯粹、最狂暴、也最苍凉的战场本源之力。此刻,这洪流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寒翊那具已然重伤濒临崩溃的躯体。
“呃——啊——!!!”
第一波冲击降临的瞬间,寒翊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投入滚油的大虾,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喉咙里爆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废墟广场上回荡,带着濒死的惨烈,却又奇异地被呼啸的风声与残余的战场呜咽迅速吞没,仿佛连痛苦都不被这片死亡之地所容。
痛!无法形容的痛!
那不再是刀剑加身的锐痛,也不是脏腑移位的闷痛,而是亿万根烧红后又浸透九幽寒毒的钢针,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处窍穴、甚至从灵魂深处同时爆发,疯狂地穿刺、搅拌、切割着他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每一块骨骼!
暗红色的煞气洪流在他的血管中奔腾咆哮,所过之处,本就受损的经脉像是被撑到极限后又强行灌入熔岩的皮管,寸寸开裂,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嗤嗤”声。血液仿佛被点燃,在血管中沸腾、蒸发,又被后续涌入的冰冷煞气强行冻结,周而复始,冰火两重地狱的酷刑在体内每一处上演。
肌肉纤维在煞气的冲刷下扭曲、断裂、又强行被煞气中蕴含的某种古老生机粘合、重塑,每一次断裂与重塑都带来刮骨剔髓般的剧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被侵蚀出无数细密的孔洞,又被更精纯的煞气精华填补、强化,变得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沉重而坚硬。
但这仅仅是肉身的苦难。
比肉体痛苦更可怕、更直接、更难以抵御的,是随着煞气洪流一同涌入脑海的、属于青铜将魂的零碎记忆与战场意志!
那不是有序的画面,而是无数破碎的、混杂的、充满极致情绪的碎片,如同最混乱最疯狂的噩梦,蛮横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旌旗蔽日,战鼓震天。无数身披星辰甲胄、煞气冲霄的将士,结成森严战阵,怒吼着向前冲锋。对面,是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无边无际的幽冥魔潮!兵刃碰撞的火星点燃了天空,神通对撞的光焰撕裂了大地,鲜血如同暴雨般泼洒,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决绝与疯狂,每一道陨落的身影都伴随着不甘的怒吼与对家园最后的眷恋……
——城破了。高耸的、刻满防御符文的城墙在幽冥巨兽的撞击和诡异魔光的腐蚀下轰然崩塌。妇孺的哭喊,伤兵的哀嚎,将领绝望的嘶吼,与敌人狰狞的狂笑交织在一起。天空中,有强大的身影燃烧如烈日,与同样恐怖的魔影同归于尽,化作照亮最后时刻的璀璨烟花……
——一个背影。那个身披残破星辰甲胄、挺拔如枪的背影,独自立于最高、也是最后一段尚未倒塌的城墙上。脚下是熊熊燃烧的家园,身后是残存的、眼中含泪却紧握兵刃的袍泽。他缓缓回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土地,与那些他必须告别的面孔。那眼神复杂到让寒翊灵魂颤栗——有歉疚,有不舍,有决绝,更有一种超越生死的、磐石般的坚定。然后,他转身,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城外那尊最为庞大、散发着令星辰都黯淡的幽冥魔主!燃烧!一切都开始燃烧!甲胄、血肉、神魂、乃至那不屈的意志,全部化作焚尽一切的星辰光焰……
“不——!师父——!!!”
寒翊在无边的痛苦与混乱的记忆中,无意识地嘶喊出声。他分不清那燃烧的背影是青铜将魂,还是梦境中为他而燃的墨陨师父,亦或是……他未曾谋面、却同样为家国燃尽一切的寒家先祖?那种守护至最后一刻、宁愿自身化为灰烬也要照亮一丝前路的悲壮与决绝,是如此相似,如此刻骨铭心!
崩溃的边缘。意识如同一叶在狂暴记忆与痛苦海洋中颠簸的扁舟,随时会被下一个巨浪拍得粉碎,彻底沉入混乱与疯狂,被这浩瀚的煞气与战场执念同化,成为这古战场又一个没有理智的怨魂。
不能沉沦!绝不能!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刹那,几个画面,如同定海神针,死死地锚定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冰极殿高耸的穹顶之下,那枚冰冷的“灵魂摆渡盒”。爷爷、父亲、母亲虚弱却依旧存在的灵魂波动,还在其中等待。十年之约,如同悬顶利剑。
李馨尘泪光盈盈却带着无限信任的眼眸,和她信纸上那句“我等着那一天”。那份跨越了不知多远的牵挂与承诺,滚烫如烙印。
大哥寒霜踏入“杀劫山”时,那句平静的“我是大哥,理当先行”。二哥寒东走向“败亡山”时,那个努力挤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和那句“小翊子,开心点”。
还有……那漫天飘散的、属于墨陨师父的星尘之光,和他最后留在灵魂深处的嘱托:“守护……星火……”
守护!他要守护的人,他要完成的诺言,他要走的路,都还没有结束!他怎么可以死在这里?!怎么可以变成无知无识的怪物?!
“给我……守住——!!!”
灵魂在咆哮!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历经两世磨难、融合了亲情、爱情、责任、承诺与无尽不甘的恐怖意志,轰然爆发!这股意志如此炽烈,如此坚韧,竟强行在那狂暴的记忆洪流与无边痛苦中,劈开了一小片属于“寒翊”自我的、不容侵犯的灵台净土!
他不再抗拒那涌入的煞气洪流,而是以这坚定的意志为核心,开始艰难地、一丝丝地,引导体内残存的《冰皇戮神诀》灵力,按照其运转路线,尝试去梳理、去炼化、去吸收那浩瀚能量中,与他最为契合的、属于“冰”、“静”、“杀”、“守护”意境的那部分精纯煞气与法则碎片。
这是一个疯狂而危险的过程,如同在火山口上走钢丝。一个不慎,引导失败,狂暴的煞气瞬间就会将他最后这点灵智也彻底冲垮。但他别无选择。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艰难的拉锯中,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寒翊的身体表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由体内排出的污血、碎骨渣、经脉杂质与逸散煞气混合而成的黑红色血痂。血痂不断龟裂,又被新渗出的物质填补。他如同一个正在经历最残酷蜕变的虫蛹,生机微弱到几乎不可察,但内核深处,一点冰蓝中透着暗红煞气的光芒,却在顽强地、缓慢地、坚定地……生长、变强。
不知过了多久。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碎裂声,从寒翊体表那厚重的血痂上传来。紧接着,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全身。
“轰!”
血痂猛然炸裂,化作漫天黑红色的粉尘。粉尘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站起。
正是寒翊。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在煞气冲刷和身体变化中化为飞灰,此刻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由精纯冰皇真气与暗红煞气自然交织而成的氤氲雾气,遮挡了关键部位。露出的肌肤,不再是少年人的白皙,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隐隐透着金属寒光的奇异质感,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细密纹路一闪而逝。原先的伤口,包括左肩那恐怖的血洞,已然消失无踪,连疤痕都未曾留下。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竟已无少年人的清澈与彷徨,只剩下一片沉淀后的、冰冷如万载寒渊的平静。只是在这平静的最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锐利、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暗红煞气锋芒。他的气质变了,少了几分跳脱,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外露的锋芒,多了几分内敛的凶险。就像一柄收入古朴石鞘的绝世凶剑,不出鞘时沉稳如山,一旦出鞘,必是煞气冲天,血溅五步。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汹涌、远超从前的力量。灵力(此刻已融合了精纯煞气,或许该称“煞元”更为合适)在宽阔坚韧了数倍的经脉中奔腾咆哮,如大江大河,发出低沉的轰鸣。丹田之中,那枚原本黯淡破损的冰皇真气核心,已然大变了模样。
它依旧是一枚冰晶,但更加凝实、剔透,内部却不再是纯粹的冰蓝,而是冰蓝为底,丝丝缕缕暗红色的煞气如血脉经络般贯穿其中,缓缓流转,形成了一个稳定而危险的平衡。冰晶表面光滑如镜,再无裂痕,反而多了一些天然生成的、玄奥古朴的细微纹路,隐隐与那青铜将魂甲胄上的星辰山岳纹,以及黑色玉简上的符文,有几分神似。
王者境后期!而且绝非普通的后期,是根基雄厚到不可思议、灵力(煞元)质量远超同阶、肉身强度堪比同阶炼体修士的后期!他甚至感觉,自己此刻的真实战力,足以碾压普通的王者境巅峰,甚至能与最弱的皇者境初期短暂周旋!
但这还不是全部收获。
就在他意识彻底清醒,内视己身的刹那,那青铜将魂最后消散的一点灵性光芒,携带着两段清晰的信息流,以及一副残缺的画面,烙印在了他的识海深处。
信息流一:“军煞遁影” 完整法门。不仅仅是他之前自行领悟的雏形,而是包含了更精妙的煞气运转、步伐衔接、短距离空间扰动的技巧,以及如何在遁行中蓄势,将冲击力转化为下一击的杀伤。这是一门在战场上淬炼出的、用于瞬间近身搏杀或极限闪避的顶尖身法。
信息流二:“烽火识感” 强化与升华。不仅仅是模糊的危险预感,而是如何将自身煞气与周围环境(尤其是战场、煞地)的煞气产生微妙共鸣,从而捕捉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杀意波动、能量异常、甚至隐匿者的气息。修炼到高深,能在敌人发动攻击前便预判其轨迹与意图,堪称保命神技。
这两门技艺,朴实无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名头,却是在生死搏杀中最实用、最救命的依仗,正适合现在的寒翊。
而那副残缺的画面:
是一片比他现在所处更加核心、煞气浓烈到化作暗红色龙卷接天连地的恐怖区域。区域中心,是一个巨大无比的、仿佛被天外星辰砸出的深坑——“陨星坑”。坑底并非实地,而是不断旋转、扭曲着空间的黑暗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与混乱波动。画面最后,定格在陨星坑边缘,一块不起眼的黑色岩石上,一个与寒翊怀中黑色玉简上一模一样的、复杂的星辰符文,正散发着微弱却顽强的光芒。
与此同时,怀中那枚一直温凉的黑色玉简,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突然变得灼热起来,玉简表面所有的星辰符文都开始缓缓流转,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其指向性前所未有的明确——正是那副画面中“陨星坑”的方向!强烈的共鸣感传来,仿佛在催促,在呼唤。
寒翊站在原地,默默消化着这一切。罡风吹动他额前碎发,露出下面那双愈发深邃冰冷的眼眸。他看了看青铜将魂消散后,空空如也的祭坛顶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焕然一新的手掌,最后,目光投向了古战场最深处,那煞气冲天、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方向。
陨星坑。
那里是煞气的源头,是古战场最危险的核心,也是黑色玉简最终指引的方向。那里,或许有通往万载寒渊的路径,或许有更深的秘密,或许……是下一个生死考验。
但他眼中已无半分犹豫与惧色。只有一片沉淀后的冰冷,与破土而出般的锐利锋芒。
他弯下腰,从地上散落的、自己之前破烂的衣物碎片中,找出尚未完全损毁的储物袋(材质特殊),从里面取出一套备用的黑色劲装换上。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将兽皮上的“共鸣指向图”与脑海中“陨星坑”的画面仔细对照、修正。最后,他握紧了手中已然焕然一新、隐隐有冰蓝与暗红煞气缭绕的长剑(之前脱手,此刻找回),迈开脚步。
不再是摸索,不再是彷徨。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带着一股百战余生般的悍烈气息,朝着那片煞气龙卷冲天的死亡绝地,义无反顾地走去。
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郁如墨的煞气雾霭深处。唯有怀中那枚黑色玉简,在衣衫下,持续散发着灼热而清晰的共鸣星光,如同黑暗深渊中,唯一指引归途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