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三年,冬。
雪落满了宰相府的朱红围墙,檐角的冰棱挂得三尺长,像一柄柄透明的剑,刺破了灰蒙蒙的天。
沈砚辞坐在暖阁里,手里握着一支紫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宣纸铺在案上,洁白得晃眼,他却觉得,那纸色像极了当年江南的雪,也像极了苏清沅离开时,身上穿的那件素色布衣。
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得人昏昏欲睡。
沈砚辞却觉得指尖冰凉,那股凉意,从当年在欲望当铺签下契约时,就一直缠着他,从未散去。
他还记得,那是启元盛世的最后一个春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当铺里的沉水香似甜似涩,那个穿绯色罗裙的女人,眼尾上挑,瞳仁是极深的琥珀色,她说:“典当良知,换你权倾朝野。契约一成,不可逆。”
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执念。
他看着契约上的绯色纹路,指尖因紧张掐出了红痕,签下名字时,墨汁溅到了指甲缝里,三日未褪。
后来,他果然步步高升。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上了宰相的位置。
他变得狠戾、冷漠,不择手段。
苏清沅离开他的时候,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沈砚辞,你丢了的,不只是良知,还有当年那个在青石板路上,教我背诗的少年。”
她走了,回了江南,开了一家小私塾,教孩童读书。
沈砚辞派人去寻过,却只带回了一幅画。
画上是江南的烟雨,青石板路蜿蜒,一个穿素衣的女子,正牵着一群孩童,笑靥如花。
他把画挂在暖阁里,日日看,夜夜看。
雪越下越大,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砚辞终于落笔,笔尖落在宣纸上,却不是治国策论,而是一首小诗:“青衫旧梦忆江南,墨痕未褪指上寒。若得重来少年时,不羡功名羡清欢。”
写完,他放下笔,咳嗽了几声。
窗外的雪光映着他的脸,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那家当铺,想起了那个穿绯色罗裙的女人。
他曾想过,再去一次当铺,典当自己的权位,换回良知。
可他知道,契约不可逆。
夜深了,铜炉里的炭渐渐熄了。
沈砚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寒风卷着雪花灌进来,他却觉得,这风里,带着江南的水汽,带着苏清沅身上的,淡淡的墨香。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融化,像一滴泪。
“清沅……”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后悔了……”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只有那枚指甲缝里,永远也褪不去的墨痕,在雪光里,闪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