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秋。
北平的胡同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座破旧的四合院里,传来了咿咿呀呀的胡琴声。
苏曼卿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把胡琴。
琴杆上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木头纹路。
她的手指纤细,指尖却布满了薄茧,那是常年唱戏、拉琴留下的痕迹。
她的嗓子,早在十年前,就典当给了那家当铺。
十年前,她是戏班里的名角,一曲《霸王别姬》,唱得北平城万人空巷。
她戴着师傅传下来的点翠头面,嗓音清亮如黄莺,一颦一笑,都带着戏文里的风情。
可那时的她,只想逃离戏班的束缚,只想做一个自由的人。
她在黄昏时,推开了那家漆皮剥落的木门。
当铺里的烛火,暗金色的,映着那个穿绯色罗裙的女人。
女人说:“典当声音,换你自由。契约一成,不可逆。”
她签下了名字。
后来,她果然离开了戏班。
可她发现,没有了声音,自由也失去了意义。
她再也不能站在舞台上,唱那些爱恨嗔痴的戏文。
她只能抱着那把胡琴,在无人的巷子里,拉着无声的曲调。
点翠头面的翠羽,早已褪色。
她把它放在妆奁里,日日擦拭,却再也戴不上了。
胡琴声停了。
苏曼卿抬起头,看着天边的雁阵,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朝着南方飞去。
她想起了当年,戏班里的师傅,拍着她的肩膀,说:“曼卿,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唱的是别人的故事,演的是自己的悲欢。”
那时的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却再也唱不出来了。
一个小女孩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菊花。
她是邻居家的孩子,总是缠着苏曼卿,让她拉胡琴听。
“苏奶奶,你拉的琴真好听。”小女孩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能不能教我拉琴啊?”
苏曼卿看着小女孩,嘴角微微上扬。
她点了点头,把胡琴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胡琴,笨手笨脚地拉了起来。
琴声不成调,却带着一股天真的气息。
苏曼卿看着她,眼眶微微湿润。
她想起了那家当铺,想起了那个穿绯色罗裙的女人。
她不后悔典当声音,因为她明白了,自由不是逃离,而是心安。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四合院里,给老槐树的枝叶,镀上了一层金色。
胡琴声再次响起,咿咿呀呀的,和着小女孩的笑声,飘出了胡同,飘向了远方。
无声的戏文,也能唱得动人。
只要,心里还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