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区公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在墨色山峦间的灰色带子,蜿蜒、颠簸、望不到尽头。越野车的引擎低吼着,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断向后飞掠的路面。宋祖儿靠在后座,脸侧向窗外,视线却没有焦点,只有玻璃上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和窗外飞逝的、黑洞洞的山的轮廓。
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周姐发来的航班信息和与剧组沟通的进展。陈肃导演在得知情况后,沉默了几秒,只回复了四个字:“先去救人。”没有苛责,没有追问,那份属于艺术家的通达与人性温度,让宋祖儿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焦虑攥紧。
急性肺炎,并发症,高烧不退,昏迷中叫她的名字……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反复冲撞,组合成各种可怕的画面。那个永远挺拔、永远游刃有余的王俊凯,虚弱地躺在病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失去意识……这个想象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怎么会这样?他不是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吗?不是永远以事业为重、不容许任何差错吗?
还有……紧急联络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减弱,反而在寂静的颠簸旅途中,发酵成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无处安放的疼痛与迷茫。
十年。她像个虔诚的信徒,供奉着自以为的神祇,奉献所有,却从未被真正接纳入神殿。她以为自己是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是随时可以被清理掉的麻烦。可原来,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在那个可能关乎生死的最隐秘设置里,她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算什么?是潜意识里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是习惯使然,懒得更改?还是……一种连他都无法直面、更无法言说的真实?
她不知道。也无力在此刻去深究。
越野车终于冲出群山,驶上相对平坦的省道,速度加快。远处,省城机场的导航塔在夜色中闪烁着孤独的光点。
抵达机场,通过紧急通道,登上最近一班红眼航班。头等舱空位不多,周姐想尽办法也只弄到一个位置,强硬地把宋祖儿按了进去,自己和助理去了经济舱。
“什么都别想,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周姐压低声音,眼底是掩不住的担忧,“到了北京还有得忙。”
宋祖儿点点头,系好安全带。机舱内的灯光调暗,引擎轰鸣着滑入跑道,加速,抬头,冲入云层。
失重感传来,窗外地面的灯火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彻底吞噬。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画面。十七岁楼梯拐角那个红着脸递来黏土小人的少女;二十岁后台她被人群挤得踉跄、他扶住她时她眼中骤然亮起的光;二十五岁拍摄现场,他礼貌而疏离地拒绝她的靠近;时尚盛典红毯她烟霞色的背影;慈善夜拱门他们擦肩而过的冰冷侧脸;深夜排练室外那短暂的脚步停顿;还有……病房里,他可能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无意识地呼唤……
爱与恨,追逐与疏离,炙热与冰冷,过去与现在,全都扭曲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她的胸口,闷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曾以为,放下就是解脱,前行便是新生。她确实也朝着那个方向,走得坚定而决绝。
可命运,却在她刚刚迈开步子的时候,在她身后,掷下了一颗如此沉重的炸弹。
逼着她回头。
飞机穿过气流,微微颠簸。空乘轻柔地提醒系好安全带。
宋祖儿睁开眼,望着舷窗外漆黑无垠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机翼上规律闪烁的航行灯,像两颗固执的、孤独的心脏,在无尽的黑暗里跳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曾经说过,他喜欢高空,喜欢那种远离地面喧嚣、一切尽在掌控的感觉。
可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失去了所有掌控。
而她,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朝着他飞去。
为了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紧急联络人”?因为那通来自他母亲的、带着哭腔的求助电话?因为过去十年那些无法彻底抹杀的记忆与情感?还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厘清的责任与牵绊?
答案在呼啸的气流与引擎的轰鸣中,模糊不清。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无论前路是更深的泥潭,还是彻底的决裂,亦或是某种她不敢奢望的转机。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下方,北京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冰冷、而又充满无尽的未知。
凌晨的机场,空旷而寂静。宋祖儿戴上口罩和帽子,在周姐和助理的陪同下,快速穿过通道。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在外。
上车,报出医院地址。
车子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朝着城市中心那片象征着顶级医疗与昂贵隐私的街区驶去。
天色将明未明,城市在沉睡与苏醒之间。街道空旷,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宋祖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规律地跳动着。
近了。
那个她花了十年时间靠近,又用尽力气逃离的人。
那个将她设为“紧急联络人”、却从未给过她任何“紧急”之外承诺的人。
就在前方那栋白色的、寂静的建筑里。
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朝着他飞驰而去,如同过去十年每一次下意识的追逐。只是这一次,无关风月,或许只关乎生命本身最原始的重量,以及那个设置背后,无人能解的、沉重而悲伤的谜题。
折返的航班,载着她,飞越千里,不是奔赴崭新的未来,而是重回一片她以为早已告别的、布满荆棘与迷雾的旧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车子缓缓停在了医院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