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像塞满了烧过的纸灰。一片白。全是白。
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是某种软绵绵的东西,像踩在将化未化的雪上,每走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又缓缓浮起。
空气里飘着一股香味,浓得发苦,甜得发腥,吸进肺里像吞了湿棉花。栀子花。我记得这味道。
一闻到它,心口就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胸口穿进去,慢慢绕成一朵花的形状。我叫林烬。
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层一层剥落似的雾,偶尔裂开一道缝,闪出几帧画面,一只手,戴着婚戒,伸向火焰;又一闪,是绿色的光点在黑屏上跳动,像心跳,然后骤然拉成一条直线。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后背绷紧,冷汗顺着脊椎往下爬。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四周全是栀子花,密密麻麻,望不到边。
花瓣惨白,边缘微微卷曲,像死人干枯的指甲。
它们没有风也动,轻轻颤抖,仿佛在呼吸。“你忘了我吗?
”
声音贴着耳朵响起,轻得像叹息。
我猛地转身,身后只有花海,一模一样,一动不动。
“林烬……回头看看我。
”
这次是从左边来的,又像从我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直接落在脑子里,清晰得不像话。我开始跑。
脚陷进花泥里,每一步都像在挣扎。
喘气越来越急,香气越缠越紧,胸口那朵“花”随着心跳一胀一缩,疼得我想吐。
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我看见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绿色的监护仪,滴滴作响。
一个女人趴在床边,头发散下来,手里攥着两片电极,连在我太阳穴上。
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画面一闪而过。
我还在花海里,跪在地上干呕,嘴里全是铁锈味。那不是幻觉。那是真的。
我刚刚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躺在现实里的病床上。而她……是谁?
“救……救我……”
远处传来呼救,微弱,断续,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我撑着站起来,朝着声音方向冲过去。
拨开一丛又一丛花,花瓣沾在手臂上,冰凉黏腻。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是我的声音。
不,是我的嘴发出的,可那不是我现在想说的话。
我张着嘴,却控制不了喉咙,那求救声从我胸腔里挤出来,带着哭腔,颤抖着:
“别烧……我怕……求你……别烧我……”
我跪倒,双手死死掐住脖子,指甲抠进皮肉。
可那声音还是往外冒,像另一段记忆寄生在我的喉咙里,借我的嘴求饶。
心口炸开一阵剧痛,我蜷在地上抽搐,冷汗浸透衣服。
原来我不是在找出口。
是某段记忆,在用我的身体喊救命。
我喘着气爬起来,视线模糊。
前方一朵栀子花孤零零立着,比别的更大,花瓣厚实,白得发青。
我盯着它,鬼使神差地伸手。
指尖刚碰到花瓣,
“轰!
”
脑子里像被点燃了一样,火焰炸开!
我站在一个老房子的院子里,四面都是火,热浪扑脸。
我手里握着一根火把,火苗窜得老高。
面前是个女人,穿白裙子,长发被风吹得乱飞,满脸泪水。
她看着我,嘴唇一张一合,喊着什么,可我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笑:“你若不死,我如何新生?
”
我抬手,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她摔进火堆,婚纱瞬间烧着,像一只白蝴蝶掉进炉膛。
她没再喊,只是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刀子插进我眼里。幻象消失。
我瘫坐在花丛中,浑身发抖,手指还保持着触碰花瓣的姿势。那个男人……是我。
我推的那个人……是她。
我不是被困在这里的无辜者。
我是那个把她推进火里的混蛋。
可为什么……我会这么做?“你一直在找门。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抬头。
一个少年站在我面前,半透明的身体泛着青光,穿着古式的青衫,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没点火,灯芯上却浮着一朵小小的、燃烧的栀子花,火是蓝的,无声无息。
他看着我,眼睛黑得没有光。“你是谁?”我哑着嗓子问。“梦引。
”他说,“第一层梦的引路人。”
“第一层梦?还有第二层?
”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掌心躺着一把青铜钥匙,形状古旧,尖端挂着一滴血,正缓缓往下坠。
“你要开的不是门,是心。
”他把钥匙递过来,“你躲了九世,逃不过这一次。
”
我盯着那把钥匙,没接。“我不需要开门。我要出去。
”
“你已经出不去。
”他说,“你的心锁死了。
钥匙在你手里,可开门的人,得是你自己。
”
我冷笑:“所以你是来逼我面对那些事的?面对我杀了她?
”
“你杀的,是你自己。
”他声音依旧平静,“每一层梦,都是你不愿醒的借口。
”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他面前:“那你告诉我,她是谁?我为什么要烧她?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鬼地方醒过来?
”
他静静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早知结局的棋局。“你闻到了吗?”他忽然说。“什么?”
“她的香味。
从你碰花那一刻起,就没断过。”
我一怔。是的。
那股栀子花香,一直缠在我周围,比之前更浓,更沉,像有人把整朵花揉碎,塞进了我的鼻腔。“她不肯放你走。
”梦引说,“哪怕你忘了她,她也要让你记住。
”
“所以这是她的梦?她困住我?
”
“是你们的梦。
”他纠正,“她用命织的局。
而你,是她唯一想焚心杀死的人。
”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不信。
如果她恨我,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为什么还要……还要在我耳边说话?
”
“因为她在等你回来。
”梦引低声说,“不是身体,是心。
”
我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跳。
胸口那朵“花”又开始胀痛,像是要破皮而出。“钥匙。”我说,“给我。”
他递过来。
我接过,青铜冰冷,那滴血蹭在我掌心,温热。
我下意识捏紧,钥匙边缘划破指尖,血立刻涌出来,一滴,落在脚下的花根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
整个花海剧烈一震。
所有的花同时颤抖,花瓣如雪崩般簌簌落下,一片接一片,铺满地面。
地面裂开细纹,黑土裸露出来,像大地睁开了眼睛。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嫩芽从裂缝里钻出,疯长,抽枝,转眼间又开出花——但这一次,花瓣不再是纯白,边缘泛着淡淡的血丝,像被染过。花海重生了。可已经不一样了。
“你的血,唤醒了记忆的根。”梦引说。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还在流,滴在新长出的花上,花茎微微颤动,像在吸收。
“所以……我本就不该醒来?
”
“你早就醒了。
”他说,“只是不肯承认。
”
远处,空中浮着一扇门。
青铜铸的,巨大,悬在半空,没有支撑。
门缝紧闭,表面浮着暗红的光晕,一下一下,像心跳。门开始动了。
缝隙缓缓裂开,一寸,又一寸。
我踉跄着走过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红,像凝固的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焦味,是烧东西的味道,像是头发,像是皮肉。
我停在门前,伸手想推。
门缝中,忽然映出一张脸。是我的脸。
可那双眼睛……没有迷茫,没有痛苦,只有冷冷的讥诮,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一场终于等到的戏。“终于来了?
”门里的“我”开口,声音和我一样,却多了几分阴沉,“我等你……很久了。
”
我猛地后退一步,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你不是我。
”
“我是你不想认的那一部分。
”他笑了,“那个知道真相的人。
”
门缝又扩大一寸,热浪更盛,焦味刺鼻。
我闻到了……是栀子花烧着的味道。我想逃。可双脚像钉在原地。“你逃不掉。
”梦引站在我身后,声音缥缈,“第一层梦,记非记,忘非忘。
”
我回头,他已经开始变淡,青衫如烟,灯笼上的火苗轻轻晃动。
“你要记住,”他说,“每一层梦,都是你亲手关上的门。
”
他人影彻底消散,只剩那盏灯笼浮在空中,蓝火摇曳,照着我的背影。
我转回身,面对那扇门。
心口的“花”疯狂生长,疼得我弯下腰,冷汗直流。
我知道,只要我踏进去,有些事就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可我也知道,
我不进去,就永远出不来。
我抬起手,按在门上。
青铜滚烫,像烧红的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的“我”站在一片废墟里,四周是烧塌的房子,焦木横陈。
他手里拿着一根火把,火光映着他半边脸。
他看着我,轻声说:
“欢迎回家。
”
我迈步,跨过门槛。
脚落地的瞬间,地面震动,天空裂开,又闪过一帧画面,
一间实验室,墙上挂满脑波图谱。
苏晚坐在电脑前,满脸疲惫,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同步启动,进入梦境层级一。
”
她按下回车,轻声说:“林烬,这次,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来。”
画面消失。
我站在废墟中,火把的光照在我脸上。
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你准备好了吗?”另一个我问。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不是那个单纯想逃出去的林烬了。
我是那个,必须面对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