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是下个月第三个礼拜来的。
陈屿开车去省城接的人。回来的时候爱丽儿正在酒吧里擦桌子,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响了一声,她探头出去看。陈屿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开门。老头自己推开车门下来了,拄着一根折叠拐杖,站在车门口四处张望。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比在养老院那次看起来精神多了,眼睛里有点光。他抬头看了一眼“不晚”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门口那排凉棚和折叠椅,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爱丽儿身上。
“你就是爱丽儿?”
“嗯。叔叔好。”
老头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拄着拐杖往酒吧里走,陈屿在后面想扶他,被他甩开了。“我自己能走。腿又没断。”
进了酒吧,老头站在吧台前面看了一圈。看酒架,看吧台,看角落里那架三角钢琴。他盯着那架琴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琴盖。手指在黑色的漆面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雅马哈的?”
“C3。”陈屿走过来,“二手。九成新。”
老头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他把拐杖靠在吧台上,坐下来,面朝钢琴。“弹一段。”
陈屿坐到琴凳上,弹了一首短的练习曲。老头听着,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敲着拍子。弹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手还没生。”
“每天练。”
老头又哼了一声。他指了指琴凳旁边,让陈屿起来。然后他自己坐上去,把手搭在琴键上。他的手指确实硬了,关节有点肿,按下去的时候不太灵活。他弹了几个音,断断续续的,没成调子。弹了几下他就不弹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行了。”他说,语气挺平静的。
陈屿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老头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女儿呢?在哪儿?”
“周末回来。”
老头嗯了一声。他从琴凳上站起来,把拐杖拎起来,走到吧台前面坐下来。“给我倒杯茶。别太烫。”
爱丽儿从后厨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他面前。老头接过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他四下看了看,指了指吧台上那个相框。“这谁?”
“艾莉森。您孙女。”
老头把相框拿起来,凑近了看。照片上艾莉森坐在舞台的钢琴前面,手搭在琴键上,对着镜头笑。老头看了一会儿,把相框放回去,没说好不好。但他放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比拿起来的时候仔细。
艾莉森是周六早上到的。她推开酒吧门的时候,老头正坐在凉棚底下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毯子,手边放着一杯温茶。艾莉森跑过去喊了一声“爷爷”,把老头吓了一跳,毯子差点掉地上。
“干什么一惊一乍的。”老头板着脸。
艾莉森也不怕他,蹲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爷爷你在这儿住得惯吗?我爸做的饭你吃得惯吗?他做饭太淡了,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他都不改。”
老头看了她一眼。“还行。比我做得强。”
艾莉森笑了。她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头的膝盖。“这边风大,您多盖点。”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拉好的毯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行了行了,你起来,蹲着像什么样子”。
那天下午,艾莉森在钢琴前面练声。她考的是声乐系,最近在练一首意大利文的艺术歌曲。老头坐在吧台前面听,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艾莉森唱到高音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唱完之后艾莉森跑过来问他:“爷爷,我唱得怎么样?”
老头睁开眼,打量了她一下。“声音还行。气息不稳。结尾那个音没撑住。”
艾莉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您说得对。我爸也这么说。我回去接着练。”
老头摆了摆手。“别在我跟前练。吵。”
艾莉森撇了撇嘴,但还是笑着走开了。她跑到吧台后面找爱丽儿要了一杯柠檬水,咕咚咕咚灌完了。
那天晚上,老头吃了两碗饭。陈屿做的红烧鱼他夹了三次,没说好,但筷子动得挺勤。吃完之后他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看着陈屿收拾桌子。
“明天带我去海边看看。”他说。
第二天上午,陈屿推着老头的轮椅——他走路还行,但走不远,陈屿从养老院带了一把折叠轮椅过来——沿着栈桥慢慢走。爱丽儿和艾莉森跟在后面,隔了几步远。老头坐在轮椅上,被海风吹得眯着眼,看着远处的海面。渔船在港口进进出出,海鸥蹲在栏杆上啄羽毛。
“这地方不错。”老头忽然说。
陈屿推着轮椅,没接话。
“你以后就在这儿了?”
“嗯。”
“那姑娘呢?那个爱丽儿。”
陈屿停了一下。“也在这儿。”
老头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你妈走得早。我没把你教好。你走了之后我找了好几年,后来就不找了。想着你可能自己过得挺好,不想回来。”他顿了顿,“现在看着是挺好。”
陈屿推着轮椅,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每年你来住一阵。”
老头没回头,看着前面的海。“看我心情。”
陈屿没再说话。他把轮椅推到栈桥尽头,停下来。老头坐在轮椅上,面朝大海,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他抬起手,把头发按了按,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海。
爱丽儿站在后面,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陈屿站在轮椅旁边,老头坐在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海在远处,天很蓝。她拍完看了一眼,觉得挺好。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拉着艾莉森往回走,给这爷俩留了点地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