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首尔回来之后,爱丽儿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酒吧角落里那排高脚凳搬走。陈屿站在旁边看着她一个人搬,没动手。他知道她搬东西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插手,她有自己的节奏。
“搬哪儿?”他问。
“后院。先堆着。”爱丽儿把最后一张凳子摞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三角钢琴比立式宽这么多,不腾地方放不下。”
陈屿量过尺寸了。他们在首尔那几天,他每天晚上都在手机上查二手三角钢琴的信息。回国的飞机上,他递给爱丽儿看了一架雅马哈的C3,九成新,卖家在邻市,价格还算合理。爱丽儿看了一眼照片,黑色的,锃亮,比她想象的大。她只说了一个字:“买。”
琴是三天后运到的。跟上次一样,后门拆了半扇门框才塞进来。搬运工骂骂咧咧地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那架庞然大物安放在角落里。爱丽儿站在吧台后面看,觉得它比想象中好看。黑色的琴身映着窗外的光,琴盖合着,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睡着的兽。
陈屿把琴凳摆好,坐下来试了几个音。三角钢琴的声音比立式厚实得多,低音沉下去,在整个酒吧里回荡。爱丽儿靠在吧台上听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那点什么东西被震松了。
“不错。”她说。
陈屿抬起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他弹了一小段,就是那首“不晚”。三角钢琴弹出来的旋律,比立式更满,更暖,像海潮涨起来的时候,把整个沙滩都淹没了。
那天晚上营业的时候,客人们都围着那架新琴看。美术老师伸手摸了一下琴盖,被爱丽儿拍开了。“别碰。他擦过了。”美术老师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卖鱼的阿姨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那架琴,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空出来的地方。
“你那个高脚凳呢?”
“搬后院了。”
“那以后我坐哪儿?”
爱丽儿从吧台下面拖出一张普通的圆凳。“坐这个。”
阿姨看了一眼那张圆凳,撇了撇嘴,但还是坐下了。她点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转头看着陈屿坐在琴凳上翻乐谱。她看了一会儿,凑到吧台前面,压低声音问爱丽儿:“你俩什么时候的事?”
爱丽儿擦着杯子,头也没抬。“什么事?”
“别装。我看得出来。”
爱丽儿把杯子放回架子上。“你少管闲事。喝你的酒。”
阿姨笑了一声,端起啤酒走了。爱丽儿低头继续擦杯子。但她余光扫到角落里,陈屿正坐在琴凳上,手指搭在琴键上没弹,安静地看着吧台这边。她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吧台上方碰了一下。
陈屿先移开了。他低下头,开始弹一首新的曲子。爱丽儿没听过,但旋律很轻,像海风穿过窗户缝的时候那种声音。
周末艾莉森打电话来,爱丽儿跟她说了新琴的事。艾莉森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说“我下周末就回来”。爱丽儿说“你下周末不是要补课吗”,艾莉森说“逃一次没事”。爱丽儿看了陈屿一眼,陈屿在旁边摇了摇头。
“你爸不让你逃。”爱丽儿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艾莉森的声音变得又甜又假:“爸——我就回去一天,当天来回,不耽误课。”
陈屿接过电话,说了两个字:“不行。”
艾莉森在那边哀嚎了一声,但最后还是妥协了。挂电话之前她让爱丽儿拍几张新琴的照片发给她。爱丽儿拍了三张,一张全景,一张琴键特写,一张陈屿坐在琴凳上的背影。最后一张发过去之后,艾莉森回了一条消息:“姐你拍我爸干嘛?”
爱丽儿看着那条消息,锁了屏。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爱丽儿没有马上上楼。她坐在吧台前面,陈屿坐在琴凳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酒吧里只开着吧台上那盏小灯,三角钢琴的黑色琴身映着微弱的光,把整个角落都衬得很安静。
“陈屿。”
他抬起头。
“你上次说,艾莉森想开演奏会。在酒吧里。”
“嗯。”
“什么时候?”
“她说高考完。暑假。”
爱丽儿想了想。还有小半年。够她把后门修好,把桌椅重新摆一遍,把酒水单换成适合演奏会的。她靠在吧台上,看着那架三角钢琴。灯光落在琴盖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那就暑假。”她说,“到时候把门都打开,让外面的人也听得到。”
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把手搭在琴键上,弹了那首摇篮曲。这次弹得很慢,很轻,像一个晚安吻。爱丽儿坐在吧台前面,听着旋律在酒吧里慢慢散开,落在酒瓶上,落在相框上,落在那张空了的琴凳旁边。
弹完之后,陈屿合上琴盖,站起来把吧台的灯关了。
“晚安。”他说。
爱丽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角钢琴上,把黑色的琴身镀了一层银。她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伸手摸了一下琴盖。凉的,光滑的,实实在在的。她收回手,转身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咚咚响,一声,两声,三声。
楼上房间的灯亮了,又灭了。
一楼酒吧里,月光照着那架新琴,安安静静的。风铃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