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周一。爱丽儿把“不晚”交给了卖鱼的阿姨照看几天,留了钥匙,写了份简单的酒水单贴在吧台上。“要是有人点你不会调的,就让他喝啤酒。”阿姨摆摆手说“你放心走”,然后转头就开始擦吧台,比爱丽儿还利索。
金敏浩帮他们订了机票和民宿。落地仁川的时候是下午,首尔的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雨。金敏浩在到达口等着,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用中韩双语写着“爱丽儿女士”。他本人比邮件里看起来更年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
“感谢你们能来。”他接过爱丽儿的行李,用流利的中文说,“我在中国留过两年学。”
爱丽儿点了点头。她打量着这个人,斯斯文文的,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书包里塞满了文件夹和录音设备。不像骗子,但也不像见过真正的恐怖场面的人。
陈屿跟在她旁边,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他上了车就靠着窗看外面的街景,首尔的高楼和汉江从车窗里一闪而过。
从首尔到昆池岩开车大概一个多小时。越往东走,楼越少,树越多。路两边是起伏的丘陵和杂乱的灌木丛。雨停了,但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
昆池岩精神病院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爱丽儿一眼就认出了那栋建筑。和直播里一样,灰白色的外墙,破碎的窗户,三楼的一面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但亲眼看到它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那种荒凉是实实在在的,压迫在胸口,像一层湿冷的布。
金敏浩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指着那栋建筑。“我们团队在二楼东侧的走廊尽头设置了监测点。过去三个月,我们记录到了七次异常事件。三次是温度骤降,两次是电磁场异常,还有两次是录音设备捕捉到的低频声波。我们分析过,不是风,不是动物,也不是附近公路的振动。”
爱丽儿看着那栋楼。雨后的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闻到。没有那股甜腻的、混合着金属腥气的味道。
“带我们进去看看。”她说。
金敏浩领着他们从侧面的一扇破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走廊很长,两侧是排列整齐的病房门。门大多开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间,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旧文件。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扫过,照出一层又一层的涂鸦和涂鸦下面被覆盖的旧涂鸦。
爱丽儿走在前面,陈屿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金敏浩在旁边解说,讲昆池岩的历史,讲那些都市传说,讲他们团队的监测数据。爱丽儿听着,但注意力一直在墙壁上。
她走到金敏浩照片上拍到的那个位置。地下室走廊尽头的一面墙。裂缝还在,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宽了。裂缝旁边,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也还在。它没有生长,也没有消失,就像墙上的一道旧疤痕,静静地嵌在水泥表面。
爱丽儿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道纹路。冰冷的,但只是普通的墙。她用手指按了按,硬的,实的。没有蠕动,没有脉搏,没有温度变化。
陈屿也蹲下来,看了一眼。他伸出手,在那道纹路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闷,实心的。他摇了摇头。
“死了。”他说。
爱丽儿又按了按那个纹路。确实死了。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留下的根坑,填上了土,踩实了,再也长不出东西来。它只是墙面上一个奇怪的痕迹,会留在这里,慢慢风化,直到有一天被拆迁队推平。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金敏浩站在旁边,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怎么样?你们能感觉到什么吗?”
爱丽儿想了想。“你之前拍到的那些异常现象,温度骤降那些,是在这道墙附近?”
金敏浩点头。“对。大部分都在这个位置。”
爱丽儿又看了一眼那道纹路。然后她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墙壁。走廊很长,墙壁上有很多裂缝和霉斑,但没有一处像那道纹路那样,有那种规律的、血管一样的形状。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半掩的门,外面是一小块空地,长满了杂草。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远处有几只鸟在飞。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凉的,干净的。没有甜腻的味道,没有金属的腥气,没有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的感觉。
陈屿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外面。
“这里什么都没有。”爱丽儿说。
“嗯。”
“那道纹路就是个残渣。跟之前那块木板一样。晒晒太阳,淋淋雨,过几年就没了。”
陈屿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
金敏浩追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一脸困惑。“你们是说……这里没有异常?”
爱丽儿回头看着他。“你监测到的那些数据,可能是那东西死之前最后一点反应。现在它已经死透了。你继续监测,数据会越来越弱,最后什么都测不到。”
金敏浩张了张嘴,有点失望,但也有点释然。他低头翻了翻笔记本,又抬头看了看那栋楼。“那我们这个项目……”
“改成民俗学研究吧。”爱丽儿说,“写写传说怎么来的,怎么传的,怎么消失的。挺好的课题。”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车的方向走。陈屿跟在她后面。雨后的路上有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她踩过一个水洼,水花溅到鞋面上,她没在意。
上车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灰白色的建筑立在阴天底下,破败、荒凉、安安静静的。一栋普通的、废弃了的老房子。仅此而已。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金敏浩把他们送回民宿,一路上还在翻他的笔记本,嘴里念叨着“数据不会骗人”。爱丽儿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首尔街景。陈屿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手放在膝盖上。
到了民宿门口,爱丽儿下车,伸了个懒腰。她掏出手机给卖鱼的阿姨发了条消息:“明天回来。酒吧怎么样?”
阿姨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酒吧里。语音里阿姨扯着嗓子喊:“挺好的!来了好多人!你那个朋友把钢琴弹了一下午,客人都爱听!”
爱丽儿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陈屿站在民宿门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他忽然说:“回去之后我想换架琴。”
爱丽儿看着他。“换什么琴?”
“三角的。放角落里。”他顿了顿,“艾莉森说等她高考完,想开个小演奏会。在酒吧里。”
爱丽儿想了想那架三角钢琴摆在角落里的样子。得挪桌子,得腾地方,可能还得把后门拆了才能搬进来。但她没犹豫。
“行。”她说,“回去就换。”
那天晚上,他们在民宿附近找了家小馆子吃了顿烤肉。金敏浩喝了点烧酒,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他的研究计划,说要把这段经历写进论文里。爱丽儿听着,偶尔插两句。陈屿负责烤肉,烤好了就往爱丽儿盘子里夹。
吃到一半,爱丽儿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首尔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在高架桥上川流不息。
“陈屿。”
他抬起头。
“那扇门,真的关了。”
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嗯”,也没有说“对”。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夹了一块烤好的肉,放在她盘子里。
爱丽儿拿起筷子,把肉吃了。1
剧情推进得很有意思,还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