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森在“不晚”待了两个周末,学会了洗杯子、擦桌子、切柠檬,还有在爱丽儿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客人开啤酒。她手稳,心也细,开瓶器一撬一个准,泡沫都不带洒的。卖鱼的阿姨第二次来的时候专门多看了她两眼,转头问爱丽儿:“你闺女?”
“我合伙人他闺女。”
阿姨哦了一声,又看了艾莉森一眼。“长得挺像她爸。”
艾莉森端着啤酒走过去放在阿姨面前,笑了笑。“谢谢阿姨。”
爱丽儿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着这一幕。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很天然的亲和力,不讨好也不冷淡,客人跟她说话她就答,不问她就安安静静干自己的事。比她爸强多了,陈屿在酒吧里坐一晚上能不说一句话。
但那天打烊之后,艾莉森没走。
她坐在角落里那张高脚凳上——陈屿的位置——转着半杯没喝完的苏打水。爱丽儿在收拾吧台,看了她一眼,没催她。这姑娘有话要说,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爱丽儿姐。”艾莉森开口了。
“嗯。”
“那个世界……真的没了吗?”
爱丽儿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手,走到吧台外面,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那扇地板门消失之后留下的浅灰色轮廓,想起陈默床底下那扇逐渐萎缩的小门,想起自己公寓玄关那面空了白墙。
“核心碎了,种子也碎了。”她说,“那个世界没有能量来源了,应该撑不住。”
“应该?”
爱丽儿看着她。“你想问什么?”
艾莉森低下头,手指绕着杯口画了两圈。“我小时候做噩梦。做了好几年。梦里有一扇小门,就在我床底下。我每次都不敢往里面看,总觉得里面有人叫我。后来搬了家,那个噩梦就慢慢不做了。”她抬起头,“但上个星期,我又梦到了。”
爱丽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什么样的梦?”
“还是那扇门。但这次它变得好小好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嵌在我宿舍床板底下。我趴下去看,它里面透出来一点光,暖色的。”艾莉森抿了抿嘴,“然后我就醒了。”
爱丽儿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外面。夜色很深,海风带着凉意。街对面那堵墙上没有门。街角没有雾气。镇子很安静,远处有几盏路灯,稀稀拉拉的。
她关上门,走回来。
“它已经没有力气了。”爱丽儿说,“你梦到的那个,可能只是残渣。就像一杯水泼在地上,渗进缝里,太阳晒干了大部分,但最里面还剩一点点湿气。它成不了气候,但可能会出现在梦里。”
“那我该怎么办?”
“你以前做噩梦的时候怎么办?”
艾莉森想了想。“我妈教我一个办法。每次梦见那扇门,我就在梦里转身走开。不看它,不理它。走远了就醒了。”
爱丽儿点了点头。“接着用。”
她坐回艾莉森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姑娘的肩膀很窄,骨头很硬,像她爸。“你爸花了十几年把门关上。他关得很彻底。剩下的那点渣,你自己能对付。”
艾莉森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把苏打水喝完了,杯子放到吧台上,站起来背起书包。
“那我回宿舍了。”
“周末再来?”
“嗯。期末考完就过来。”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爱丽儿一眼,“姐。”
“嗯?”
“你跟我爸,你们俩挺好的。”
爱丽儿挑眉。“你爸这个人太闷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艾莉森笑了。“但他靠得住。”她推开门,秋风灌进来,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她走进夜色里,脚步轻快,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爱丽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关上门,锁好,关了灯。她没有马上上楼,而是在黑暗的酒吧里站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她妈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口袋里。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爱丽儿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住在酒吧二楼,一间不大的卧室,窗户对着海。她披了件外套下楼开门,门口站着陈屿,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和两杯豆浆。
“早饭。”他说。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送早饭了?”
陈屿没回答,绕过她走进来,把包子放在吧台上。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点亮的安定感。他打开豆浆的盖子,推了一杯到爱丽儿面前。
“艾莉森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她说了那个梦。”
爱丽儿拿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热的。
“她跟你说了?”
“嗯。她说你告诉她没事。”
“本来就没事。”爱丽儿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那东西已经碎了。剩下的最多就是一点回响。梦见了翻个身就过去了。”
陈屿坐在高脚凳上,喝了一口豆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教她弹琴。”
爱丽儿看着他。
“她小时候学过。她还记得一点。”陈屿的声音很平,“我想教她一首完整的曲子。不弹错的那种。”
爱丽儿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她走到吧台后面,开始烧水准备煮咖啡。
“那你得先有一架琴。”
“琴行里有。但那是用来上课的。”他顿了顿,“我想买一架放在这里。”
爱丽儿回头看了他一眼。“放在哪?”
“角落里。那张高脚凳旁边。不占多少地方。”
爱丽儿把咖啡粉倒进滤纸里,热水慢慢淋下去,香气冒出来。她想了想。酒吧角落里确实有一块空地,以前放过一个小书架,后来书架搬走了就一直空着。放一架钢琴,不大不小,刚好。
“行。”她说,“你自己挑。但别挑太贵的。我这儿是酒吧,不是音乐厅。”
陈屿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爱丽儿把两杯咖啡端过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她靠在吧台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海面泛着银白色的光,卖鱼的阿姨已经出摊了,隔着玻璃都能听到她跟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陈屿。”
他抬起头。
“你以后每天早上都送早饭?”
他想了想。“你嫌烦?”
“不嫌。”爱丽儿喝了口咖啡,“但明天换一家。我想吃煎饼果子。路口那家。”
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他低头喝咖啡,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爱丽儿站在吧台后面,咖啡的香气混着海风,把整个酒吧灌得满满的。角落里那张高脚凳空着,等着下午陈屿坐过来。那架未来的钢琴也会放在那里。她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挺好的。
她拿起手机,又翻到了那个号码。这次她没有锁屏,而是点了进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来。对面是一个苍老的、带着睡意的女声。
“喂?哪位?”
爱丽儿张了张嘴。嗓子有点紧。
“妈。是我。”1
(˜▽˜) 这也太会整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