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妈妈12

爱丽儿做了三天准备。

她列了一张清单，把能想到的东西全买齐了。强光手电，冷焰火，两把战术刀，一把消防斧——她专门去五金店挑的最重的那种，还有那支久违的电击枪。她甚至搞到了一条军用级别的防割绳，十米长，一头拴在自己腰上，一头让陈屿系着。

陈屿看着她往背包里塞东西，没说什么。他只是默默从琴行拿了一把调音扳手，一根钢琴弦，还有几块调音用的毡布。爱丽儿看着他往口袋里装那几样东西，挑了挑眉。

“对付那个东西，你带调音工具？”

“钢琴弦够韧，能勒断很多东西。”陈屿说，“毡布隔音，万一需要安静。”

爱丽儿没再问。她已经学会信任这个人的判断了。

第三天凌晨，他们站在陈屿阁楼的地板门前。那扇门已经长到了脸盆那么大，门框上的纹路爬满了整个床底，正沿着地板向墙角蔓延。门把手在黑暗中泛着幽暗的光，像一颗睁开的眼睛。

爱丽儿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门把手。冰冷的，但不像上次那样烫手。她拧了一下，门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开了。”她说。

陈屿在她身后蹲下来，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

“记住，”他说，“进去之后，不要被它给你看的东西骗了。它会给你看你最想要的。但它给不了你真的。”

爱丽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家。”

他没有多说。爱丽儿也没有多问。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后是一道楼梯。往下走的楼梯，窄而陡，木质踏板，踩上去发出腐朽的吱呀声。墙壁是深色的木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血管一样缓缓蠕动。空气里飘着那股熟悉的甜腻腥气。

爱丽儿打开强光手电，光柱照下去，楼梯向下延伸了很远，看不到底。她第一个踏上去，陈屿跟在后面，把门从身后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光线被截断了。只剩下手电筒的冷白光和墙壁上那些纹路发出的微弱暗红色荧光。

他们向下走了很久。楼梯似乎没有尽头，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同样的吱呀声。爱丽儿数着步子，到第七十二步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平地。

她举起手电筒。

眼前是一条走廊。和记忆里那栋维多利亚式老宅一模一样的走廊。粉玫瑰壁纸，水晶吊灯，褪色的地毯。墙壁上的壁纸已经翘起了一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条走廊在呼吸。

墙壁在轻微地、有节律地起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胸腔。

爱丽儿攥紧了消防斧。她回头看了陈屿一眼。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四周，手里攥着那根钢琴弦。

“是这里。”他轻声说。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弹钢琴，有的在笑。笑声稚嫩，像是小孩子的声音。爱丽儿推开其中一扇门。

房间里的场景让她停住了脚步。

一个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壁炉里烧着火。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地毯上，背对着门，正在陪一个小女孩搭积木。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咯咯响。女人转过头来，那张脸温柔而疲惫，带着真实的、活人的疲惫。

她看着爱丽儿，笑了笑。

“回来啦？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爱丽儿攥着门把手的手指发白。

这是她自己的记忆。她五岁那年，妈妈还没有跟人跑，家里还完整。她每天放学回家，妈妈都会说这句话。“回来啦？饭在锅里。”

那个声音，那个语调，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爱丽儿。”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催她，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爱丽儿松开手，把门关上了。

“假的。”她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廊越来越窄，墙壁上的纹路越来越密集，空气里的腥气也越来越重。爱丽儿开始听到别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甜腻的，柔软的，带着笑意的。

“宝贝——来吃饭啦——”

那个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唱一首歌。爱丽儿咬住牙关，加快脚步。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很大的一扇门，占了整面墙。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从里面透出惨白的光。

陈屿走到她身边。他看着那扇门，深吸了一口气。

“她就在里面。”

爱丽儿握紧消防斧。“准备好了？”

陈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如果待会儿你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他说，“闭眼。听我的。”

爱丽儿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她记忆中的那个陈列室大十倍，高十倍。天花板隐没在黑暗中，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嵌满了娃娃。成百上千个。全都是孩子的模样，瓷白的脸，空洞的眼睛，永远凝固的笑。

空间的正中央，一把巨大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女人。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碎花裙，发网，完美的微笑。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半透明的了。她变得实体化了，皮肤光滑细腻，琥珀色的眼睛明亮而锐利。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瓷娃娃，正在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陈屿，然后落在爱丽儿身上。她笑了。笑容又大又宽，几乎要裂到耳根。

“哎呀，”她柔声说，“全家人都到齐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