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子已经在那里了,像是算准了她会来。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深绿色丝绒裙的裙摆拖在身后的地面上,像一小片从展馆深处渗出来的森林。
"我看完了,"她说,"外面还是那样。光很亮,人很多,所有东西都在动。挺好看的,但——"
她停了一下,踮起脚尖,伸手碰了一下贞子垂在脸侧的那缕黑色长发。
"——不如你那口井底下安静。"
贞子低下头,纯黑色的眼睛在那条暗廊的光线里像两口蓄满了月光的井。他伸手把她的手从头发上拿下来握进掌心里,嘴唇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轻的,像一片落下来的水。
"回家吗?"他问。
爱丽儿握紧他的手,点了点头。
车开上山坡的时候十点四十分。教堂的彩绘玻璃在夜色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静睡前要求留的一盏小夜灯映在玻璃上的颜色。爱丽儿推开门,塞壬在水池里已经快要睡着了但还是从水里探出脑袋朝她眯眼笑了笑,加奈子坐在告解室门口一边织一条怎么也织不完的围巾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蜡像在小夜灯的光里继续捏第二个小像的轮廓,岑站在老位置目光柔和地扫过她身上那件深绿色长裙。
爱丽儿站在门口低头扯掉高跟鞋,赤脚踩着石砖地面走了进去。深绿色的裙摆在背后拖出一道安静的痕迹,像一条从远处游回熟悉水域的鱼。她走过水池边拍了拍塞壬湿漉漉的脑袋,走过加奈子身边看了一眼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走过蜡像旁边弯腰看了看新小像的雏形,最后在她那层石阶边铺好的厚垫子上坐了下来。
贞子在她旁边坐下。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欢呼,只是该在的人在,该亮的光在亮。爱丽儿把深绿色的裙摆拢了拢,靠进垫子里,看着彩绘玻璃上透进来的暖黄色灯光落在自己和贞子交握的手指上。
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整座展馆的光,回来的时候只带了这双被教堂里的夜灯照暖的手。
就够了。
冬天来的时候,爱丽儿给教堂装了一整套地暖。
施工队在山坡上忙活了整整两周,在地砖下面铺满了发热管线,又给每一扇窗户换了双层玻璃。完工那天爱丽儿把地暖打开试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门进去的时候,整个大厅暖烘烘的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捂热了。塞壬蜷在温水池里舒服得不肯出来,说水被地暖带着温了整整两度,尾巴上的鳞片亮得像新铸的铜板。加奈子把告解室里的毛毯撤了一层,静赤着脚在大厅的石砖上跑来跑去,脚底板碰到温热的砖面就咯咯地笑。
岑在一个清晨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主动从站了快半年的那根石柱旁边挪了出来,走到那扇最大的彩绘玻璃窗正下方,在暖气的范围里站住了。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青灰色的官服上,把那片深蓝色染成了斑斓的暖调。爱丽儿端着咖啡路过的时候看见他闭着眼仰着脸,灰白色的睫毛上染着彩光,嘴角那个弯度是从容的、长久的、像是确认了这片温度不会突然消失之后才放心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