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美人鱼8

"口红，"爱丽儿扬了扬手里的盒子，蹲下身来，把盒盖打开，取出那支细长的深色管体，旋出一截橙红色的膏体，"你嘴唇颜色太难看了，比你家下水道的墙还灰。来，张嘴。"

塞壬愣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笨拙的小心翼翼，把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些。爱丽儿凑过去，一手扶住她的下巴——凉的，滑的，像是在碰一条活鱼的下颚——另一只手稳稳地用口红给她涂了一层。她动作很利落，毕竟涂过几万次自己的嘴唇，三秒钟就完成了。

塞壬往后缩了缩，双手捧着自己的脸颊，低头看向脚边的浅水。水面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她的脸。那抹橘红色膏体在她的嘴唇上铺展开来，和她苍白的肤色、墨绿色的头发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对比，像是暗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簇火。她盯着倒影看了很久，蓝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破碎、又重组。

然后她哭了。

声音不大，就是那种抑制不住的、像是憋了太多年终于决堤的抽泣。眼泪从她那双奇异的眼睛里涌出来，落到水面的时候竟然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淡淡的蓝绿色荧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海水渗进积水里。

"别哭，"爱丽儿说，语气还算平静，但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一点点，"哭花了还得给你补。"

塞壬摇着头，眼泪还是往下掉。她的鱼尾在身后无力地拍打着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沉闷声响。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下来，抬手用湿漉漉的手背胡乱蹭了蹭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爱丽儿，嘴唇上那抹橘红色被泪水润湿后变得更加鲜艳，衬得她整张脸都有了生气。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爱丽儿问，在她面前坐下来，也不管裙子会弄湿，"你的尾巴……是谁弄的？"

塞壬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泛白的皮肤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极其细微的颤抖。

"……国王。"

"国王？"

"很久……很久以前……"塞壬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的记忆深处一点点翻捞上来的碎片，带着腐朽的腥味，"一个国王……在海边……抓到了我。他把我关在……他的水族馆里。他说我漂亮……他每天来看我……喂我……跟我说话。"

"后来呢？"

塞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抹橘红色的口红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后来……他老了。他的新王后……也很漂亮。她不喜欢我。她往水里……倒了东西。我的尾巴……开始烂。他来看我……一次……两次……后来不来了。再后来……他死了。王后把我扔进了下水道。我顺着水流……漂了很久……到了这里。烂得……越来越多。没有海……没有盐……只有脏水。"

她说完这些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趴到了水面上，只剩下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那条鱼尾无力地浮在浅水里，大片大片的溃烂组织在水中漂散开来，混着那抹口红的颜色，在水面上洇开一片淡淡的橙红。

爱丽儿蹲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